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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尔本的秋天开始真正冷下来了。
不是北京那种一下子把风灌进骨头里的冷,而是一种慢慢渗进来的凉。早上出门时还觉得外套可以不扣,下午四五点太阳一斜,风从楼缝里穿过去,裸露在外面的手腕就会先开始发凉。
Phoebe一个人在购物中心里逛。
她手上已经挂了三件衣服。
其实她家里的衣服已经很多了。
前几年经济紧的时候,她买衣服会算。
这条裙子能不能穿三个场合,这件外套能不能搭两双鞋,这个颜色是不是容易过时,一百多澳元到底值不值。
后来银行卡上的数字开始不再让她每天心慌,那套计算系统就慢慢松动了。
她发现女人对衣服这东西的欲望,跟男人对电子产品可能确实是一回事。
梁家里有几块屏幕。
有台式机。
有笔记本。
有平板。
还有各种她叫不上名字的键盘、耳机、线和设备。
Phoebe曾经问过:
“你不是已经有电脑了吗?”
梁回答:
“用途不一样。”
她当时嗤之以鼻。
现在站在试衣间外,手里抱着三件颜色几乎只差一个色阶的针织衫,她忽然觉得自己没什么资格笑他。
因为如果有人问:
“你不是已经有米白色外套了吗?”
她也会回答:
不一样。
真的不一样。
材质不一样。
长度不一样。
领口不一样。
落肩方式不一样。
搭裙子和搭牛仔裤完全不是一回事。
穿搭对她来说甚至有一点像乐高。
不是为了最后“完成”什么。
而是因为组合本身就很好玩。
今天这个包配这条裙子。
明天把头发扎起来,露出耳环。
同一件外套,里面换一件颜色不同的针织衫,整个人气质就变了。
而且女人有时候漂亮根本不需要别人证明。
哪天搭得特别满意,化完妆站在镜子前自己看自己两秒,就会觉得:
嗯。
今天不错。
心情也会跟着变好。
她拿着一件深棕色短外套走到镜子前。
侧一下身。
挺漂亮。
可是有点太成熟。
她又换了一件浅色。
这件好。
Phoebe正准备去拿另一个码,脑子里却很不合时宜地想起了梁。
前天晚上两个人拌过几句嘴。
不是什么真正意义上的争吵。
甚至没有提高多少音量。
但Phoebe那天就是有点烦他。
因为这个人偶尔真的非常不解风情。
她说了几句,他还一副认真听取意见的样子。
那种样子反而更气人。
后来她情绪上来,随口说了一句:
“你们男人不都这样吗。”
梁抬眼。
“哪样?”
Phoebe当时正在卸耳环,根本没过脑子。
“脑子里不就是输赢、钱,还有裤裆里那点东西。”
说完她自己都知道有点刻薄。
只是女人在情绪起来的时候,说话并不会每一句都先经过伦理委员会。
梁倒没有马上反驳。
他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坐直了一点。
Phoebe现在回想起来,觉得那一幕还有一点好笑。
因为梁一旦突然坐得特别端正,通常意味着:
这个nerd准备开始发表论文了。
他说了很长一段。
Phoebe已经记不得原文。
甚至很多句子她现在也无法完全复述。
但意思她记得。
梁说,可能男人和女人对“生活”的优先级本来就不完全一样。
尤其是在真正高度竞争的领域里待久以后,一个人的能力会被环境塑形。
“你觉得我不会生活。”
他说。
“这个我承认。”
Phoebe当时还冷冷回了一句:
“终于有自知之明。”
梁没生气。
只是继续说:
“但你有没有想过,我过去十几年每天训练的不是怎么生活。”
“是怎么在这行业活下去,活得久,最终再活得好。”
Phoebe当时还笑了一下。
“打扑克还能死人?”
“可以。”
梁说。
“至少职业会死。”
“bankroll会死。”
“信用会死。”
“一个人在圈子里的位置会死。”
他说得很平静。
“你坐到真正大的game里,对面的人不会因为你今天心情不好就少拿你一点钱。”
“他甚至不会因为喜欢你,就在river少bluff一次。”
“你们离开牌桌以后可以吃饭,可以笑,可以互相尊重。”
“但坐上去以后,大家都在想怎么把对方的钱拿过来。”
“没人让。”
他说,竞技世界真正往上走以后,本质上都差不多。
综合格斗更直接。
人站在笼子里,用身体击败另一个人。
扑克没有血。
只有筹码。
但筹码背后是钱,是职业,是判断,是多年积累。
一个人赢,就意味着另一个人输。
一个人成为传奇,必然有许多人被留在下面。
“所以有时候你说我把输赢看得太重。”
梁说。
“我也没有办法完全否认。”
“因为我脑子里这个系统,是靠这个东西活下来的。”
Phoebe记得自己当时反驳:
“所以你们男人就不用有情绪?”
梁摇头。
“不是。”
“那你是什么意思?”
他想了一会儿。
“我的意思是,你不能要求一个skill tree十几年全点在生存上面的人,突然有一天因为你希望他会生活,他就自动满级。”
Phoebe当时差点被这个比喻气笑。
“你把谈恋爱说成skill tree?”
“差不多。”
“……”
梁还说了一句她后来反复想过的话。
“我不是说生存比生活高级。”
“我是说,没有前面那个,我以前根本没有资格想后面那个。”
这句话她其实听进去了。
梁小时候没有多少安全感。
后来所有选择都在围绕一件事:
让自己以后永远不要再回去。
更多钱。
更稳的资金。
更强的技术。
更多选择。
更少求人。
所以他的天赋点全部投在了:
怎么活下去。
再然后:
怎么活得更稳。
再然后:
怎么让自己以后也不会突然掉下去。
至于花。
旅行。
仪式感。
怎么表达喜欢。
怎么在女人生气的时候说一句她真正想听的话。
这些东西排在很后面。
后到他如今钱已经多得够生活很多辈子,系统却还没有自动更新。
Phoebe当时还是不服。
“那你完全可以找一个不需要这些的女人。”
梁说:
“可以。”
这两个字差点又把她点炸。
结果梁后面又接:
“理论上我可以有很多选择。”
Phoebe看着他。
“哦。”
语气已经危险。
梁显然也感觉到了。
停了一下。
然后说:
“但我现在是在跟你讲这个。”
Phoebe没说话。
梁看着她。
“因为我对你有好感。”
“所以我做了人工情感置顶。”
他用了一个非常扑克的词。
“你现在在最上面。”
Phoebe当时足足两秒没反应过来。
“什么叫最上面?”
梁解释:
“就是如果只能留下一个——”
“停。”
Phoebe抬手。
“不要再解释。”
再解释就会越来越像锦标赛。
梁却最后说得很温和。
那是那晚唯一一句完全不像他的话。
“所以你再给我一点时间。”
Phoebe看他。
梁又重复了一遍:
“多给我一点时间。”
这句话反而让她当时没法继续发火。
因为她听得出来。
梁不是在说:
你应该接受我这样。
他是在说:
我知道我这样不够好,但是我不知道怎么一下变成另一个人。
这两者差很多。
Phoebe拿着浅色外套站在购物中心镜子前。
忽然轻轻叹了口气。
她知道如果把这件事讲给自己的朋友听,会发生什么。
闺蜜嘉宁大概率会先站她。
小学妹们更不用说。
“学姐,他不哄你啊?”
“这么有钱还不会提供情绪价值?”
“换一个。”
追她的男人更不会替梁讲话。
所有人都会天然从她的角度出发。
告诉她:
你值得更好的。
你这么漂亮。
为什么要迁就一个不解风情的男人。
找一个会哄你的不就好了?
这些话都没有错。
Phoebe甚至爱听。
谁不爱听?
可她自己心里知道。
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如果梁真的特别懂女人。
特别会讲话。
懂仪式感。
懂情绪。
懂什么时候应该抱,什么时候应该哄,什么时候应该说:
“宝宝你没有错。”
那也许真的轮不到她。
这种级别的男人,如果牌打得好,钱多,脑子聪明,再附赠Ren那种情场经验——
那身边早就不是一个Phoebe的问题。
可能排队。
Phoebe想到这里,甚至自己笑了一下。
她忽然觉得某种意义上,梁那些让人抓狂的缺陷,反而是他的“价格折扣”。
如果一个商品所有参数都是满的。
凭什么卖给你?
“Excuse me.”
有人在旁边说。
Phoebe回过神。
转头。
然后第一反应是:
好帅。
不是“还不错”。
是真的帅。
金色偏深一点的头发。
眼睛颜色很浅。
个子很高。
肩宽。
脸也非常干净。
不像模特那种过分精致,而是很典型的、知道自己从十五六岁以后就一直很受女生欢迎的男人。
这种男人最明显的特征,不是长得帅。
是松弛。
他走过来的时候完全没有普通男人搭讪美女时那种犹豫。
没有“打扰一下可以吗”的紧张。
也没有提前准备好的复杂台词。
他只是看着Phoebe。
很自然地说:
“Hi.”
然后笑了一下。
“This is pretty direct, but you’re gorgeous. Can I get your number?”
很直接。
但Phoebe不讨厌。
因为他说得很自然。
好像拒绝也没关系。
给也很正常。
没有纠缠。
没有用力。
Phoebe几乎瞬间就判断出来:
playboy。
百分之百。
不。
百分之一千。
这种长相。
这种身材。
这种说话方式。
这种走过来时完全没有失败预期的松弛。
她甚至可以想象他的Instagram。
旅行。
健身。
朋友聚会。
海边。
漂亮女生。
也许手机里同时聊着五六个女人。
不是因为他坏。
而是这种人根本没有理由早早进入一对一的长期关系。
女人对他而言很容易。
而人对容易得到的东西,通常不会天然产生稀缺感。
今天和这个喝酒。
下周约另一个。
再过两周又认识一个。
爱情像气泡酒。
开的时候很响。
入口很好。
然后气跑得也很快。
Phoebe太熟悉这一类男性。
她工作里见过。
生活里也见过。
Ren甚至可以算这种人的终极专业版本。
可知道是一回事。
好不好看是另一回事。
Phoebe又不是瞎子。
她自己也是个颜控。
帅就是帅。
而且就在两天前,她刚刚因为梁“不解风情”生过气。
此时突然有一个像从广告里走出来的男人站在她面前,毫不犹豫地告诉她:
you’re gorgeous。
某种非常幼稚的小东西立刻从心里冒了出来。
不是想背叛谁。
也不是突然爱上陌生人。
只是:
你看。
不是只有梁。
不是因为我需要你。
不是因为你有钱。
我走在商场里什么都没做,照样有这样的男人过来。
这种心理Phoebe知道很幼稚。
甚至有一点像报复。
但人类很多情绪本来也没那么高尚。
她看着对方。
忽然笑了一点。
然后用英语说:
“You’re lucky and unlucky today.”
男人挑眉。
“That sounds dangerous.”
Phoebe说:
“I have a boyfriend.”
这句话说出口以后,她自己都轻微愣了一下。
boyfriend。
她居然用了这个词。
梁从来没有正式成为过她的男朋友。
他们甚至认真讨论过:
她不是他的girlfriend。
可面对一个陌生男人,她没有说:
“I’m seeing someone.”
也没有说:
“It’s complicated.”
她下意识说的是:
I have a boyfriend.
只有半秒。
她把这个小小的异常压了下去。
然后继续:
“But we just had an argument, and I’m in a bad mood.”
男人笑了。
“Okay.”
Phoebe看着他。
“So here’s your chance.”
她伸出一根手指。
“You have one minute.”
“If you can make me laugh, I’ll give you my contact.”
男人低头看了一眼她的手指。
又看她。
“Only one minute?”
“Fifty-seven seconds now.”
“Jesus.”
Phoebe嘴角已经有一点想起来。
男人立刻指她。
“No. That almost counts.”
Phoebe马上收住。
“It doesn’t.”
“You smiled.”
“I did not.”
“You absolutely did.”
“Fifty seconds.”
男人低头看了看她手里三件衣服。
然后又抬头。
“Okay, I had a charming line prepared.”
Phoebe挑眉。
“And?”
“Now you’ve turned this into a job interview and I suddenly feel underqualified.”
Phoebe忍住。
“Forty seconds.”
男人做了个深呼吸。
“Right. New strategy.”
他指着她手上的衣服。
“Your boyfriend is already in trouble, because those are three different shades of beige and I know enough about women to understand they are apparently not the same colour.”
Phoebe嘴角终于动了一下。
她硬压。
男人马上:
“That’s a smile.”
“不是。”
“That was absolutely a smile.”
“Thirty seconds.”
他看着她。
然后忽然说:
“You know what? I don’t actually need the whole minute.”
Phoebe等。
男人很认真地说:
“I’m not competing with your boyfriend.”
“I’m competing with your bad mood.”
Phoebe愣了一下。
这句话有一点漂亮。
不是特别油。
也没有越界。
男人继续:
“And judging by your face right now…”
他停顿。
“I think I’m winning.”
Phoebe终于笑了。
是真的笑。
不是礼貌。
甚至低头笑了一下。
男人立刻抬手。
“Done.”
“You are so shameless。”
“You said make you laugh. You laughed.”
“I said contact. Not phone number。”
“I’ll take Instagram.”
Phoebe看着他。
果然。
熟练。
非常熟练。
这个人绝不是第一次这么干。
但游戏规则是她自己定的。
而且他确实赢了。
Phoebe拿出手机。
“Instagram。”
“Fair.”
他扫了她的账号。
名字出现在手机上。
Luke。
很普通的名字。
临走以前,他问:
“Should I message you tonight?”
Phoebe看了他一眼。
“No.”
“Tomorrow?”
“Maybe.”
男人笑。
“Still mad at him?”
Phoebe想了想。
“Less than five minutes ago.”
Luke笑出声。
“Poor guy.”
Phoebe立刻:
“Don’t feel sorry for him.”
“Why?”
她停顿。
忽然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因为那个所谓poor guy两天前还拿二十万美元押电竞。
今天很可能正在某张她想象不出来的牌桌上,用别人一套房的钱做river bluff。
确实不值得同情。
“Just don’t.”
Phoebe说。
Luke举手。
“Understood.”
然后走了。
Phoebe站在原地。
手里还是那三件衣服。
过了十几秒。
她低头看手机。
新的follow request。
她看了一眼。
没有立刻点。
刚才那一分钟让她心情很好。
这一点没必要否认。
被一个非常帅的陌生男人搭讪。
被夸漂亮。
让对方努力逗自己笑。
最后还成功。
任何正常女人多少都会有一点满足。
Phoebe也一样。
她甚至觉得自己刚才处理得挺漂亮。
不装矜持。
也没故意冷脸。
该玩就玩。
但那股小小的胜利感只持续了不到一分钟。
然后一个更奇怪的念头冒出来。
她刚才为什么说boyfriend?
Phoebe皱了皱眉。
也许只是方便。
对。
这应该是最合理的解释。
跟陌生人说:
“I have a boyfriend.”
是最省事的边界表达。
不需要解释梁是什么。
不需要解释自己和他的交易关系。
不需要解释他们并没有确认名分。
更不用解释Ren。
一句boyfriend。
世界立刻变简单。
这只是语言工具。
Phoebe这样告诉自己。
可她还是站在那里想了几秒。
如果完全只是工具。
为什么说出口的时候,会有一种那么自然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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