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帖最后由 柏木雪狐 于 2026-9-18 15:14 编辑
星期一,Phoebe换了三次耳环。第一副太亮,第二副被头发遮住。最后她选了小珍珠,把一边头发别到耳后,另一边留着。镜子里,她的脸略微偏向右边。左边眉毛比右边高一点,拍照时看不出来,她自己知道。
她有一双颜色很深的眼睛。眼尾没有刻意画长,只在睫毛根部补了一点棕色。鼻梁细直,鼻尖圆,嘴唇不厚,上唇中间有一道清楚的弧。安静时显得年纪小,开口说话,神情就活起来。她笑得快,有时话还没有说完,自己先忍不住。
她用手背擦掉嘴角多余的唇膏,退后一步。奶油色的细羊毛衫,深灰半裙,腰线收得合适。裙摆到膝盖上方,坐下来也不用一直往下拉。她个子不算很高,肩膀窄,腿直,知道鞋面露多少才好看。衣柜里那双有大扣子的鞋没有拿出来。今天的耳环已经足够。
Max Mara的外套挂在门边。她买的时候没有等打折。那阵子收入很好,她穿着它在店里走了一圈,又走了一圈,店员没有催。付款之后,她把原来的外套装进购物袋,直接穿着新的出门。
包是旧款的Celine,内袋里放着一个毛绒兔子零钱包。兔子十九块九,耳朵太长,总被拉链夹住。朋友说和她的包不搭。她说,兔子又不知道。
临出门前,她给窗台上的小盆栽浇了水。手机响了一声。周先生问她出发没有。
“刚出门。您先吃点东西,不用等我。”
他回了一个竖拇指。
她二十五岁,去年毕业,学的是城市设计。同学的毕业照还会出现在社交软件里,有人搬去悉尼,有人回国结婚,有人发办公室楼下的咖啡。她偶尔点开,看看办公桌和电脑上的软件版本,再往下划。她的毕业照也很好看。母亲洗了一张,放在家里。父亲要过电子版,后来有没有洗,她没问。 * 周先生在酒店大堂等她。他比照片上胖一些,穿着一件颜色很深的衬衫,袖口挽得不整齐。看到她,他站起来,手里的报纸忘了放下。
“等很久了吗?”她问。
“没有,刚下来。”
“您拿着昨天的报纸。”
他低头看日期,笑了。“那是等得有一点久。”
她也笑,把被风吹乱的头发拨好。他问喝不喝咖啡。她说已经喝过一杯了,再喝晚上要数羊。周先生说,年轻人也睡不着?她说,年轻人的羊还跑得快。他说她讲话有意思。
进电梯时,她按住开门键,等一个推婴儿车的女人先出去。周先生伸手去接她的包,她道了谢,没给,只把外套搭在他手臂上。
房间里有一盘没动过的水果。空调开得很暖。他说怕她冷,提前调高了。
“怪不得您额头都出汗了。”她抽了纸巾递过去,拿遥控器降了两度。周先生看着她脱外套,目光没有及时移开。她知道自己今天穿得好看,也知道他在看什么,转身把衣服挂好,问他今天会开得怎么样。
“都是那些事。说不完。”
“那这两个小时不说了。”
“你不嫌我无聊就好。”
“您先别替我下结论。”
他笑起来,肩膀往下松了一点。
钱装在信封里,放在桌边。她拿起来,背着他快速点过,收进包。他装作看手机。她也没有叫他继续看着。
周先生问她要不要洗澡,说浴巾是新的,刚叫人送上来。她摸了一下叠好的毛巾,说您还挺细心。他说,出差住惯了,知道有些东西要先准备。
后来,他们上了床。过程很短,比他先前问她路上堵不堵的时间还短。他有些窘,解释最近事情多,没休息好。
“我又没问您要开会记录。”她说。
他愣了一下,笑了,接着咳了两声。她把水递给他,自己去浴室。出来时,周先生已经坐起来,衬衫扣错了一颗。
她坐到床边,替他指了指。“这里。”
他低头,把扣子重新解开。她没有动手替他扣,靠着床头,拿起那张酒店的客房菜单。
“刚才是不是没吃午饭?”
“吃了点。”
“吃了点通常就是没吃。”
他们点了两份三明治。送餐需要二十分钟。周先生原来以为她会急着走,问她来不来得及。
“来得及。您约的时间还没到。”
他说,好,好。伸手把电视声音调低。
窗外的雨开始斜着落,远处的建筑只剩下灰色轮廓。她坐过去一点,避开空调出风口。周先生问她是不是一直住墨尔本,她说读书以后就没走。他问家里舍不舍得,她把靠垫立起来,说现在视频方便。
“父母总归会想的。”
“嗯。”
“我女儿就嫌我烦。”他终于找到一个能讲的话题。女儿在悉尼,刚工作,不肯住他买的房子,非要和朋友合租。上个月搬家,他问需不需要过去,她回不用。他发了三家搬家公司的电话,她一个也没打。“年轻人总觉得什么都能自己来。”
Phoebe问:“后来搬好了没有?”
“搬好了。发了张照片给她妈。”
“您没看到?”
“她妈转给我的。”他把照片翻出来。房间不大,地上放着一张床垫,靠墙有半截没装好的架子。女孩盘腿坐在纸箱边,一只手举着螺丝刀。
Phoebe把手机接近了些。“她是不是想给您看那个架子?”
“什么?”
“自己装的。”
周先生看了看,说他当时告诉她,这种架子不好,用不了多久。Phoebe把手机还给他,停了一会儿。
“那您下次先说装得挺好。”
“装得也一般。”
“那就先别说一般。”
他说她偏心年轻人。她笑,说也不是,那个架子的确有点歪。
餐车来了,她起身让路,对送餐的人说谢谢。周先生端起盘子时碰翻了小罐芥末。她拿餐巾接住,动作很快,没让酱汁落到被子上。
两个人一起擦桌面,倒比刚才自在。
吃饭时,他问她学什么。她说城市设计。他以为是画楼,她便借着窗外的街口,解释了一点。入口为什么放在那里,行人怎么走,雨天有没有地方站。她说到一半,发觉自己讲得多了,停下来喝水。
“你继续。”他说,“这个我倒真没想过。”
于是她指给他看,对面楼底下那一截没有遮挡的路。人走过去,正好在转角被风吹着。她以前做过一个差不多的项目,老师让他们在那里站一下午。
“下雨也站?”
“下雨更要站。”
周先生说,这书念得也不容易。
她笑了笑,把三明治里的小番茄捡出来。他问不爱吃?她说煮熟了行,生的不行。周先生把自己盘里的鸡肉分给她一点,她说够了,您自己也吃。
离约定结束还有十来分钟,他问下个月再来,能不能直接找她。
“可以,提前告诉我就行。”
“那还是今天这个价?”
“对。”
“多见几次也没有优惠?”
她放下杯子,神情没变。“周先生,您别把出差的工作带回来。刚才说了,今天不谈生意。”
他笑出了声,答应不谈。过了一会儿,又说只是随便问问。她说知道,拿起手机把下个月大致有空的日子给他看。
临走,他坚持送她下楼。电梯里,他的电话响了。他看了一眼屏幕,做了个抱歉的手势。她往旁边站了一点,低头整理手套。电话那头有人问他吃饭没有,他说吃了,刚开完会。
到了大堂,她轻轻碰了一下他的手臂,示意自己先走。
外面的雨小了。她沿着街走到一家面包店,买了明天的早餐。店门口拴着一只白狗,看到纸袋就站起来。她蹲下,把手背伸过去给它闻。
“没有你的。里面有葡萄干。”
狗不走。她把纸袋举高,空出一只手摸它。主人出来时,她正低声跟狗商量,想拍一张照片。主人说当然,狗的名字叫Milo。她念了两遍。第二遍,狗真的看向了她。
周先生的消息在几分钟后进来。“今天谢谢你。下雨,路上小心。”
她站在屋檐下回复,说您也早些休息,明早的飞机别忘了定闹钟。发完,她又给狗拍了一张。这回没有糊。 * 星期二,她没有接预约。她把床单洗了,去超市买鸡蛋,下午和以前的同学见面。同学换了工作,谈到工资时压低声音,她也跟着压低。她们坐在窗边,研究一张办公楼的平面图,又花了更长时间看彼此手机里的衣服。
同学问她有没有男朋友。
“没有。”
“那个一起吃饭的帅哥呢?”
“帅哥就不能只是吃饭?”
同学说可以,但你那张照片笑得不太像只吃饭。她把一小块蛋糕叉进嘴里,没有接。
那天晚上,她整理了一页作品集。字体调小,照片换成横版。最后看起来还不如原来,她撤销了几步,电脑的风扇一直响。
母亲来电话,说父亲问她最近是不是缺钱。她问爸爸为什么不自己来问。母亲说,他也不知道怎么跟你说。
“没缺。”
“你上次不是说房租涨了?”
“涨了也付得起。”
她没有把语气放重。桌上摊着保养外套的收据,旁边是一张超市小票。母亲叮嘱她别总买贵东西。她说好,把外套收据翻了过去。
以前她的学费由父亲付,生活费由母亲转。离婚以后,每到交费前,她就要把同一张账单发给两个人,分别解释日期。谁也没明确说不管她,只是一个叫她问另一个,另一个说先等等。
后来她不再问。两个人都夸她独立。
挂断电话,她把桌上那两张收据一起拍照,存好。手机里,Ren发来一张灰色外套的照片。“今天又看到了。”
她放大,看了肩线,再看价签。一千八百七十。
她知道他想说什么。她也知道那件衣服穿在他身上会是什么样子。
“周四一起去试。”她回。 * 星期四傍晚,Phoebe提前到了店里。
她穿黑色短外套,里面是一件领口很简单的真丝上衣。牛仔裤的长度刚好盖住鞋背,走路时能看到一点鞋尖。项链没戴,只留了一对细银圈。她把头发放下来,发尾有刚做过的弧度。试衣镜的灯太白,把她脸上很淡的妆照得清楚,她用指腹擦掉鼻翼边一点积粉。
Ren还没到。她不喜欢等人。工作上迟到超过一刻钟,她会发消息确认;没有回复,就按约定取消。今天她先去看了一圈女装。店员拿出一条裙子,她试了,觉得背后的裁片不好,坐下会鼓起来。店员说可以改,她说改完就不是这个样子了。
走出试衣间时,Ren正在门口看她。
“这条不好。”他说。
“哪里不好?”
“你穿得太乖。”
她笑了一下,仍然问:“哪里不好?”
他走近,把她肩上的头发拨到后面,看了镜子一眼,说腰的位置低了。她转过身,确认了一遍。
“这倒是真的。”
Ren比她高半个头,瘦,肩背却很挺。头发是偏冷的棕色,发根和发尾的颜色不完全一样,额前的几缕修得很轻。他的眼睛比照片上更窄些,笑的时候眼尾会向下,显得亲近;不笑时,嘴角很平,整张脸又冷下来。左耳戴着一枚小银环,手指上没有多余的东西。
她第一次付钱约他,原本只准备吃一顿晚饭。介绍他的朋友说,贵是贵,你见了就知道。她不服气,觉得自己做这行,怎么会不知道陪人吃饭是什么回事。那次Ren看完她点的菜,把其中一道换掉,问她介不介意。她问为什么,他说你前面已经点了两个很腻的,到最后会吃不下。她当时觉得,这个人管得真宽。
后来饭吃得很好。他没有把话题一直往自己身上带,也没有因为她漂亮就忙着恭维。他听她讲学校里一个很讨厌的老师,记住了那个老师的名字。下次见面,他问,那个人后来还找你麻烦吗。
她知道记住名字不难。她自己也做。但她仍然愿意告诉他后来发生了什么。
现在,Ren把那件灰色外套穿上,站在镜子前。店员替他拉平肩头。他从镜子里看她,等她说话。
Phoebe走过去,把腰侧一小段布抚平。“这个颜色衬你。”
“你不是说我穿什么都差不多?”
“什么时候说的?”
“上次。”
“上次你选的那件,本来就不好看。”
他笑了,低头看她。她闻到一点木质调的香水,和店里的皮革味混在一起。她今天用的香水是他陪她选的。店员说那一款很适合约会,她当时装作没有听见。
付款时,她问有没有会员优惠。店员查了电脑,减掉一小部分。她把收据折起来,放进包里。Ren接过购物袋,说了一句谢了,随后问她饿不饿。
“你还没有说,今天怎么迟到。”
“头发弄得久。”
“那你可以提前告诉我。”
他看向她,手指碰了碰她的耳环。“下次。”
她把他的手轻轻拨开,说我讲真的。他点头,说知道了。她原本还有一句,到这里没有再说。
他们去了一家她想吃的餐厅。Ren确实记得。服务生问是否庆祝什么,他说陪她吃饭。Phoebe抬头看了他一眼,他已经在看酒单。
她很喜欢这一顿饭最初的半个小时。窗边有一盏小灯,照着玻璃杯,桌上没有太多东西。她不用想着下一个话题,也不用在对方沉默时立即补上。Ren看她拿手机,伸手替她把盘子转了一个角度,说这样拍有光。
她拍完,把相机对着他。他没有躲,问要不要脱外套。她说不用,就这样。他靠回椅背,稍微侧过脸。她连拍了几张,自己先笑了。 “怎么?” “很像你上班。” “那你别拍。” “我付了钱的。”她说,眼睛往购物袋瞟了一下。 Ren也笑。他把那盏小灯往她那边挪了挪,说轮到你了。
她让他把自己脸上的头发拿开。拍照时,她一只手搭着椅背,身体稍微向前。照片里的她肩线很漂亮,嘴角带着刚才没收完的笑。她看过,留了下来。
主菜上来,他接了一个电话。女人的声音不大,Phoebe听不清内容,只听见他叫对方姐姐。他的语气慢下来,有些字说得很轻。他说酒不用开那么多,你明天还要忙。停了一会儿,又笑,说那我替你喝。
他挂断电话,Phoebe已经把刀叉放下。
“很忙?”
“明天的事。”
“我以为今天晚上留给我了。”
他拿起杯子,说只是接个电话。
Phoebe知道。她下午也回了周先生一句消息,告诉他下个月的日期还要再看。她没有说出来。她想要的解释比事实多一点,自己一时也说不清具体是什么。
Ren问她下周忙不忙。她说有几天要改作品集。他说上次不是就在改,怎么还没改好。
她抬眼。“要重做一些。”
“嗯。”
“也想找人看看。”
“你不是挺会这些?”
他已经开始切盘子里的肉。她看了看自己手机里那张刚拍好的照片,把屏幕按灭。
后来他讲起一个客人,把侍酒师叫成修酒的。Phoebe没忍住,笑得靠回椅子。他学得很像,又讲了店员怎样一本正经地接话。她笑完说你别这么坏,人家可能只是英文不好。
Ren说,我当时也没有笑她。
他会把一个晚上弄得好过。她喜欢他的脸,也喜欢他能把自己逗笑,喜欢身边坐着这样一个人时,别人的目光会停一停。结账时,她没有再拿那件外套开玩笑。
出了餐厅,风比来时大。她站在屋檐下找车,他替她拢了一下外套前襟,问回哪儿。
“你那里。”她说。
这是她自己说的。Ren没有劝,也没有表现出意外,只把地址给司机看。
车里,她靠近他,问刚才的照片能不能发。他说可以。她问合照呢,他说也可以,别标账号。
“为什么?”
“有人会去烦你。”
她看着他的侧脸。路灯经过时,光从额头往鼻梁滑下去,几秒以后,又暗了。她知道自己的朋友会怎样看那张合照,拇指在发送键上停了一会儿,最后只发了单人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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