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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限温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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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故事并非单纯虚构,如有雷同,未必只是巧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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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柏木雪狐 发表于 4 小时前 | 只看该作者
本帖最后由 柏木雪狐 于 2026-9-18 18:34 编辑

那都是2024年时候的事情了。

2027年的某一天,Phoebe把巴宝莉风衣从衣柜里拿了出来。
挂了一个夏天,腰带有些折。她把衣服铺在床上,用掌心压平,站到镜子前穿好。肩膀合适,袖子合适,衣摆落在小腿中间。她把腰带从扣环里穿过去,又抽出来,在侧面随手打了一个结。
还是这样好看。

墨尔本入秋了。午后的阳光看着暖,出了门,风从街口拐过来,薄毛衣便不够。她喜欢这个时候,可以穿那件Burberry,又不必在里面塞很多东西。
风衣是她自己买的。买之前去试过两次,第一次觉得长,第二次发现短一号的反而不对。店员把镜子转过来,让她看看背后,她那时就决定了。
付款时她心疼过。现在记不清当时犹豫了多久,只记得穿着它出门,玻璃橱窗里的人显得很利落。她走过一家已经打烊的店,特意慢了一点,又看了一眼。
今天也一样。
过马路的时候,风把衣摆掀开,露出一小截格纹衬里。她伸手按住,等车流过去。衣袋里有一张去年留下的纸巾,已经被揉得很软,她摸到以后,没有拿出来。


图书馆前的草坪刚修剪过,草很短,边缘齐整。有人把外套铺在上面,躺着晒太阳;有人穿衬衫,膝上放着打开的饭盒,吃到一半,还要腾手打字。
鸽子从他们之间走过去。
这里的鸽子不怎么怕人。Phoebe停下来,一只便走到她鞋边,歪着头看她的纸袋。袋子里只有一本笔记本和从瑜伽馆带回来的宣传页。她把袋口打开一点,给它看。
“没有吃的。”
鸽子没有听,继续绕了一圈。她拿手机拍它,它才慢吞吞地走开,去找坐在台阶上的另一双鞋。

电车从Swanston Street经过,铃响了两下。她站在路边,把风吹到脸上的头发拨开,看着人群从红灯后面一起走过来。
有些人走得快,到了草坪便直接坐下,从包里取出熟悉的饭盒和水杯。另一些人边走边抬头,手机先对准门口的柱子,再往上移,取景框里装不下,就退到人行道边。
一个女孩倒退着拍照,差点撞上她。
两个人同时说了声sorry。女孩听见她和电话里的许家宜说中文,又转过来,问能不能帮忙拍一张。
许家宜正在超市,问她上次买的酸奶是什么牌子。
“我等一下发照片给你。”
她挂断电话,接过女孩的手机。

女孩和朋友站在台阶前,一人往中间挪一点,挪完又觉得太近。Phoebe让她们朝左边走两步,避开背后一个举着自拍杆的人,连着拍了几张。
“横的也要吗?”
“要要要。”
她蹲低一点。风正好吹来,其中一个女孩的头发盖住半张脸,两个人笑着去拨。她顺手把这一张也拍下了。
女孩接过手机,一张张往后划,停在最后,叫朋友来看。
“这张好。”
Phoebe站起来,把风衣下摆抖平。
“你在这里留学吗?”女孩问。
“已经毕业了。”
“那你现在住这边?”
“嗯。”

女孩说真好。她们明天就走,只剩下半天,还有几个地方没去。再过几天,其中一个要回伦敦上班,另一个回上海。
她们低头研究地图,争论先去市场还是先吃饭。有人在群里发来一家店的地址,说一定要吃,两个人又开始看距离。
Phoebe问她们进去没有。
“还没。要买票吗?”
“不用,直接进去就行。”
女孩抬头看了看那扇门,说那要进去看看,听说里面特别漂亮。
临走前,她们问要不要也给她拍一张。

Phoebe原本想说不用,低头看看自己的衣服,改了主意。
她把纸袋放在一旁,站到台阶边。女孩叫她别那么正,随便走两步。她走了两步,又觉得自己走得刻意,转头笑了一下。
拍完,女孩把手机递还给她,说你这件风衣真好看。
“谢谢。”
她答得很快。
两个人往门里去了,边走边看刚拍的照片。Phoebe站在原处,把自己的那几张也看完。第三张最好。她没有完全看镜头,衣摆被风带起来一点,后面刚好有一只飞过的鸽子,模糊得只剩一片灰。
她把照片存进收藏。


图书馆里比外面暖。
她解开腰带,搭在两边,沿着走廊往里面走。鞋跟落到地上的声音变得清楚,她便放慢了些。经过她身边的人,有的拿着书,有的只拿手机。一个男人仰头看建筑,走过了路口,又退回来找同伴。
她第一次来这里也是这样。
那时候还没开学,她把墨尔本想去的地方列在手机里,到了一个就划掉一个。图书馆、市场、海边、某一家很多人拍照的咖啡店。她一个人来,在里面绕得不太明白,找不到出口,又不好意思问。

现在她知道往哪边走,也知道出来以后,哪里可以买到不那么贵的晚饭。
阅览室里有空位。她找了一张桌子,把包放下,将风衣脱下来叠过椅背。腰带垂得太低,她又收上去,塞进衣袖里。
穹顶下有人轻轻咳嗽,声音传得很远。
她从包里拿出笔记本,翻到夹着纸的那一页。上面是一个没画完的街角,几条线旁边写着英文缩写。她上周整理作品集时找出来,想起老师曾经在这里画过一个圈,但不记得当时说了什么。

她对着那一圈看了很久,终于发现问题在入口。
从车站下来的人,要先往前走一段,再折回来。图上看着规整,真正走路会嫌麻烦。她拿铅笔改了一条线,把原来的一小块花坛缩进去。
画完,又擦了。
擦得太用力,纸面起了毛。她用指腹把碎屑拢到一边,停下来,看对面的人翻书。
那是个头发已经白了的女人,手边放着一副眼镜。她读得慢,读到一处,拿笔抄两行,再往回翻。没有人叫她,她也没有抬头找人。
Phoebe看了一会儿,重新低下头。

手机亮了,是明天的客人确认地址。她核对过,回了消息,把日历上的备注补齐。又有一个陌生人问今天还能不能见,她回复今天不接。
对方说,只要一小时。
她看着那条消息,计算了一下回家换衣服和过去的时间。来得及。晚上原来也没有安排。
过了一会儿,她仍然回了明天可以。
手机放回桌上,她重新找到刚才那条线。铅笔尖断了,只剩下木头在纸上划。
她在包里找了半天,没有第二支。
这一下让她有点烦。她差点把本子合上,抬头时,却看见对面那位女士正把一支笔放到自己这边。
“你可以用这个。”

她小声道谢,接过来。是一支很普通的自动铅笔,笔杆上的字已经磨掉。
她又画了十几分钟。
没有完成什么大事,只是把那个入口改到另一边,补了两级台阶,又把台阶划掉,在旁边打了个问号。
她拿手机拍下这页,准备回去翻原来的资料。
还笔的时候,对方看了一眼图,问是不是学生作业。
“以前的。”她说。
女士点点头,没有再问,把笔收回书旁。
Phoebe忽然很想继续解释,告诉她自己学过什么,这张图是做哪里的,后来为什么没有接着做。嘴唇动了一下,最后只又说了声谢谢。
女士笑了笑,重新戴上眼镜。


她在里面坐到下午快过去。
期间出去接过一个电话,是母亲。那边正在吃饭,背景里有电视声。母亲问她在哪里,她说图书馆。
“怎么还去图书馆?”
“不能去吗?”
“不是。以为你忙工作。”
“今天没有。”
母亲让她发张照片,她便从刚才的几张里挑了一张。第三张她留着,发过去的是站得比较正的那张。
母亲过了一会儿说,衣服挺好,买得贵不贵。
“穿很久了。”
“看着还新。”

她说嗯。母亲又问吃饭没有,她说一会儿吃。两个人说了几句,电话那头有人叫母亲,她便说你先忙,挂了。
她靠在走廊边,把收到的新消息看完。许家宜问她,怎么还不发酸奶。
她这才想起来,在相册里找到包装的照片,圈出原味那一款。
许家宜说,买完了,随便拿的。
她回了一个笑脸。
再往上,是Ren。
那条对话仍然放在最前面。她没有再问那顿没吃成的晚饭,他后来也没有解释。头像换过一次,换成了新拍的照片。她点开看过,头发比以前短一点,仍然很好看。
她回到刚才收藏的照片,想过要不要发给他。
手指停了一会儿,退出去,把照片发到朋友圈。没有配文字。
发完,她把手机收起,回去拿风衣。


出来时,草坪上的人换了一批。
几个穿校服的学生坐成一圈,袋子摊在中间,轮流伸手拿里面的东西。刚才吃饭的男人不见了,原来的地方留着一小块被坐平的草。有人拖着箱子经过,轮子在石缝上卡了一下,他用力提起来,继续往前走。
鸽子仍在那里。
她认不出是不是下午那一只,反正都走得很慢,一副不打算让路的样子。
风凉下来,她重新穿好风衣。这次把腰带系紧了些,领口也拢上。手伸进口袋,又摸到那团旧纸巾。她把它拿出来,找了个垃圾桶丢掉。
衣袋空了,里面还留着一点纸屑。她用指尖捻出来,抖干净。
天色还没有全暗。她不急着坐车,在台阶边找了一个干的地方坐下。坐的时候把衣摆收在膝上,免得拖到地面。
手机里的照片多了几个赞。许家宜评论说,早知道也出门,今天在家收了半天衣服。母亲也点了赞,留言说别着凉。

有人留言问是哪件风衣。Phoebe回复了品牌,对方又问版型。她把型号发过去,提醒了一句最好去试,别照着尺码直接买。
等回复的间隙,她重新看了那张照片。
她确实喜欢今天的自己。头发有一点乱,风衣穿得合适,脸上没有工作的妆,眼睛看着镜头外的某个地方。那会儿她已经忘了女孩说了什么,只记得自己笑了。
给她拍照的人明天就要离开。几天以后,也许已经在伦敦,穿得比今天更厚,赶一班她不知道的地铁。那时大概也不记得替她拍过这张照片了。她们交换过几句话,没有交换名字。

她把照片放大,才发现草坪边还拍进了另一个人。那人只有背影,手里提着超市的袋子,看样子只是经过。
她试着裁掉,又觉得裁完不如原来。
最后没有改。
电车来了,又走了一班。草坪上的学生开始收东西,互相拍掉衣服上的草屑。有一只鸽子飞到她面前,站在台阶下看她。
她低头笑了笑。
“真的没有。”
鸽子待了一会儿,走开了。
她起身,把风衣后面的褶皱抚平,朝车站走去。过路口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她隔着衣袋摸到,没有立即拿出来。
绿灯只剩几秒。
她加快脚步,赶在灯变红之前走到了对面。
墨尔本的晚霞一直都很壮丽绝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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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柏木雪狐 发表于 4 小时前 | 只看该作者
本帖最后由 柏木雪狐 于 2026-9-18 18:41 编辑

Phoebe知道小白兔很可爱。但她不是小白兔。
干这一行,不可能有单纯无邪小白兔。长得像可以,行动像,不行。
绝对不行。
这是她入行后不久给自己定下的规矩。至于别人是不是小白兔,她管不了。
她照样会在宠物店的橱窗前停下来,弯腰隔着玻璃看一只睡得四脚朝天的小狗。手机响了,她可以一边看它的小肚子起伏,一边告诉另一头的男人,临时增加时间需要另外付费。
说完,再蹲一会儿。
这两件事从来没有让她觉得矛盾。

入行之前,她就知道钱不会只带来钱。有人喝多,有人赖账,有人把温存误会成恋爱,也有人认为付过钱以后,房间里的一切都归自己决定。
她没指望每一次都遇上讲道理的人。
所以她学着拒绝,也去上柔术课。第一次练习挣脱时,她以为自己力气不小,结果被一个比她矮的女孩按在垫子上,半天起不来。那天回去,她把下一周的课也订了。
她不需要赢什么比赛。能在有些时候替自己争取一点余地,就值得。
不过,后来出事的那个人,原先看起来很省心。

四十多岁,做生意,讲话声音不高。来过几次,守时,付款爽快,不问她本名,也不要求她在深夜接电话。第一次见面,他还问过她房间温度合不合适。
她知道他有太太。
不是他说的。一次他给她看手机里的餐厅照片,划过头,露出一张合影。女人挽着他的手,背景是一块写满赞助单位名称的牌子。他很快划回去,她也没有多看。
她记住了那张脸。
那天下午的预约是提前三天定的。市中心一家五星级酒店,两小时。他订房,她过去。她原本还想结束以后去买洗发水,商场就在附近。
大堂里摆着很高的一瓶花。她在电梯里补了口红,到门前先把手机调成静音。
男人开门时正在接电话,侧身让她进去,用口型说了一句抱歉。
“晚一点。”他对电话里的人说,“我还在外面。”

她把包放下,脱掉外套,等他讲完。桌上有两瓶水,一瓶已经开了。他挂断电话,问她路上堵不堵。
“不堵。你今天很忙?”
“事情多。”
她笑了一下,没有接着问。他们这样的人,事情总是很多。
后来那通电话又来了两次。他都按掉了。
她听见开门声时,还以为是隔壁。
紧接着,玄关传来鞋跟碰到地面的声音。男人忽然停住,朝门口看去。她从他的表情里先明白了事情不对,伸手去拿搭在床边的浴巾。
女人已经走进来了。

她后来不知道对方是怎么找到房间的,更不知道那张房卡从哪里来。那一刻,她只认出了照片里的脸。真人比照片上瘦,穿浅色外套,耳边两粒珍珠,包的肩带从肩头滑到臂弯。
男人叫了一声妻子的名字。
女人没有看他。
Phoebe刚站稳,那一巴掌就到了。
声音很响。她的脸偏过去,手里仍捏着浴巾的边。女人的嘴在动,她没听清说的什么。
右耳里有一种很细的响声。
她还了一巴掌。
没有想好,也没有衡量这一下会使事情变得多坏。手已经过去了,掌心发麻,女人的脸偏向一侧。
房间静了一瞬。

男人又叫了一声妻子的名字。这一次轻得多。
女人转回脸。妆很齐整,下唇却在抖。Phoebe看见她眼角细细的一道纹,看见她抓紧手袋时指节发白。下一刻,那只手朝她头发伸过来。
她向后避,仍被攥住了一小绺。
头皮一紧,眼泪立刻出来了。
之后几秒钟她记得并不连贯。椅子被撞开,杯子倒了,水沿着桌沿流到地毯上。她做出了在训练馆练过的动作,时机和姿势都很差,两个人一起跌了下去。

膝盖磕到地面时,她倒抽了一口气。
浴巾松了。她没空顾。
男人拿起床尾的浴袍,站着,却没有递过来。
“给我!”她朝他喊。
他的手动了,浴袍落在她身旁。
她腾不出手穿,只能先拢住衣料。女人仍在挣,指甲擦过她的小臂。她拼命压住对方的手,肩膀抖得厉害,嘴里反复说的是同一句话。
“别动手。别再动手。”
没人听她的。

——
后来她总会想起男人的拖鞋。
白色,一次性的,鞋头朝着她们。只要抬眼,就看得见。
他不是什么都没做。他说了几次“冷静”,叫了几次妻子的名字,向前迈过半步,又退回去。他急着找裤子,急着把门关上,还看了一眼走廊。
直到Phoebe抬头问他“你准备看多久”,他才真正走过来。
拉开两个人的过程又是一阵混乱。女人挥手打他,打中了他的肩膀。他没躲,只抓着她的胳膊,说回去再说。
Phoebe退到床的另一侧,把浴袍穿好,系了两次腰带。

第一次没有系住。
她的手机在床头柜上。拿起来时,她发现屏幕湿了,指纹解锁试了两遍才成功。
女人说要报警。
她抬头看着那个男人。
刚才还枕在酒店枕头上的一张脸,现在显得很老。他衬衫扣错了一颗,领口斜着,额头上都是汗。
“你看着办吧,先生。”她说。
她很少这样称呼他。
“我的名声不值钱。你在墨尔本认识的人多,应该比我清楚,事情闹出去会怎么样。”
这句话她说得很平,甚至比平时慢。

其实她一点也不想事情闹出去。
学生时代的朋友,家里人,以前一起做过项目的同学;那些人的脸在她脑子里挤成一团。她没有哪一个愿意让他们知道。可这时候,她能拿出来的东西不多。
男人看着她,像终于听懂了某种他熟悉的语言。
“不会的。”他说,“这件事我会处理。”
妻子突然笑了一声。
“你处理?”
他转过去解释。Phoebe没有再听。
她从地上拾起自己的裙子。裙摆有一块水渍,鞋掉在椅子下面。弯腰时膝盖疼,她扶了一下床沿,把鞋勾出来,拿着衣服进了浴室。
门锁扣上的声音很小。
她试了一下门把手。
又试了一下。

——
她学过的那一点东西刚才派上了用场。至少,她没让第二巴掌再落下来。
但训练馆里没有眼前这一种。
没有人喊开始,没人提醒她收好头发,身后有家具,脚下是陌生的地面。她不知道对方还会做什么,也不知道自己刚才究竟有没有弄伤人。
她坐在浴室的马桶盖上,手伸向裙子的拉链,拉了几次,始终对不上。
外面还在吵。
她把手放在膝盖上,等它不抖。
洗手台旁摆着三支小瓶子,标签一律朝外。酒店连这种事都有人做。
她盯着那些瓶子看了一会儿,终于把裙子穿好。

——
走之前,她拍了自己的脸和手臂。
没有拍那个女人,也没有再跟她说话。
男人把她送到门口,声音压得很低。
“今天这个事,实在对不起。”
她问:“她为什么有房卡?”
他停了一下。
“这个回头再说。”
她看了他一眼。

他的手机一直在响,拿在手里,屏幕朝下。她不再等答案,越过他走了。
电梯里没有别人。镜面把她照得很完整,头发乱,脸侧发红,裙子一边深一边浅。
她把发圈拆下来,重新扎了一次。
大堂有人拖着两只很大的行李箱办理入住。一个孩子趴在箱子上,母亲低头翻护照。前台对Phoebe微笑,她也点了点头。
外面天黑了。
她站在出租车上客处,才发现手里一直攥着一只耳钉。另一只还在耳朵上。她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把它摘下来的。
车到时,司机问她是不是冷。
“有一点。”
司机把暖气调高。一路上没有再问。

——
第二天早晨,右脸的肿已经退了一些,小臂上的抓痕反而更清楚。
她取消了当天的预约,退还订金。给出的理由是身体不舒服。
这不是撒谎。
客户回了一个“好”,没有多问。她站在厨房里,把鸡蛋煎老了,边缘干得发脆,仍然吃了。
她没有给谁讲完整的经过。
许家宜问她晚上要不要出去,她说今天不想动。许家宜发来一只猫挤进纸箱的视频。箱子太小,后半截一直留在外面。
她看了两遍,笑了一下,笑的时候脸疼。
那个男人发了很多消息。
先问她有没有受伤,又说妻子情绪不好,最近家里事情多。他解释了许多,始终没说房卡从哪里来。
下午,他问了她的收款账户。
她发过去。
没有加别的话。

——
钱是第二天下午到的。
一万三千澳元。
她原来的预约费用是一千三两小时。她把那串数字看清楚,退出去,再点进来。付款人的名字是他,附言很短。
没有“赔偿”,也没有“对不起”。
她没有回复。
他紧接着发来一段话,说希望这件事到此为止,也希望她理解他的难处。
她截了图,把前面的聊天一并留了下来。
随后拉黑。
她知道,这笔钱有几种意思。为那一巴掌,为她脸上还没消的红印,也为他希望她以后不要再出现。至于他要怎样向妻子交代,要付出什么,她不知道。也许远不止这些,也许他回家以后仍然会说,一切都是别人的错。
她没有义务替他把故事讲圆。
钱她收下了。

——
那天她换了床单。
拆枕套时,小臂上的抓痕蹭过布料,她停了一下。床垫太重,最后一个角费了很久才塞好。
洗衣机开始进水。她坐回桌前,打开日历,把下周的柔术课重新订上。
不是忽然觉得自己应该更厉害。
她只是需要回去,在有人照看的地方,重新试一次别人靠近自己时是什么感觉。没有退路必须要与人与生活搏斗时,是什么感觉。
随后她打开银行软件。
那笔钱还在。
她算了一下房租和日常开销。只要不乱买东西,能撑很久。刚才还疼着的脸,并没有因为这个数目就不疼了;可下个月不必接满每一个空档,也是实在的。
她把其中一部分转进平常存房租的账户。
余额重新刷新。
原来的钱和新来的钱加在一起,银行没有替它们分开。
她放下手机,走进厨房,把早晨泡在水池里的平底锅洗了。锅边粘着一点鸡蛋,要用海绵来回擦。她开了热水,袖口往上卷,避开手臂上的伤。
洗衣机转过一圈,停了,又转。
水池慢慢蓄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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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柏木雪狐 发表于 4 小时前 | 只看该作者
两年多前刚来墨尔本的时候,她可不是这么生活的。
不,不是生活,是生存。

那时候,Phoebe买东西先把包装翻过来。
看克数,再看价签下面那一行小字。每一百克多少钱。同一种酸奶,大盒通常便宜,小盒有时做活动。她在冷柜前站得久了,感应灯灭过一次,往前走半步,又亮起来。
最后她把两盒都放了回去。
房租周四扣。银行卡里的钱够房租,也够酸奶,但扣完以后还有电费。电费邮件已经来了,她没有点开附件。
她拿了一袋意面。
回去的路上,妈妈发来语音。开头有一声很响的关门声,接着问她最近忙不忙,墨尔本冷不冷。
她把手机贴在耳边,听了两遍。
最后回:“还好。刚买完菜。”
学费的事前天已经说过。妈妈让她问爸爸,爸爸说月底再看。
月底是一个很不方便的日子。学校有自己的日期,房东也有。
她小时候不知道家里每个月要用多少钱。水果洗好放在桌上,鞋小了就买新的。妈妈嫌她洗澡太慢,热水开着,人在里面唱歌。那些话当时只觉得烦。
后来她住进合租屋,浴室里有一只带裂缝的塑料钟。洗头时,她开始看它。

——

咖啡馆给她的围裙很长,带子要在腰后绕两圈。
她二十二岁,英语考试的成绩足够好,却常听不清客人在磨豆声里要哪一种奶。第一次把订单输错,店长从她手里拿过杯子,没骂她,只叫她先去收桌。
她收了一个上午。
杯底的咖啡流到托盘里,走快了,会溅到袖口。她原先很喜欢咖啡的气味,下班以后却要把衣服挂在卧室外面。
有个常来的男人记住了她的名字。
“今天也这么漂亮,Phoebe。”
第一回她说谢谢。第二回他问她几点下班。第三回,她把餐盘放下时,他的手搭上了她的腰。
她侧身退开,托盘撞了一下椅背。
男人还笑着,说只是跟她开玩笑。
她进后面擦杯子,把一只已经干净的玻璃杯擦了很久。店长进来拿牛奶,听完,只说下次让别人去那桌。
下次人手不够,还是她去。
她后来离开,并不全是因为这个男人。店里生意淡了,她一周的班被减掉两次。店长把新排班发到群里,末尾加了一只笑脸。
她看着自己的名字,心里重新算了一遍。
少了两次班,少的并不只是两次班。

——
中餐馆的黑裤子是在打折区买的。
裤脚太长,她用别针往里折。忙起来,别针松开,一边裤脚会拖到鞋跟下面。她端着汤,只能先让它拖着。
老板娘说她长得好,应该站前面。
前面有收银机,有挂在墙上的电视,有一桌一桌说中文的男人。有的人叫她妹妹,有的人问她哪里人、读什么、有没有男朋友。问到后来,菜还没点。
她学会把菜单递过去,笑一下。
“先看看吃什么吧。”
这句话很有用。她说得越来越自然。
也不是每一桌都难应付。有对老夫妻每周来吃一次,老太太总把用过的纸巾收在一起,放进空碗。走的时候跟她说,你也早点吃饭。
她记得他们不吃香菜。
有一天,老太太没来,老先生自己坐在原来的位置。她下意识拿了两副餐具,又收回一副。他没解释,她也没问。

她喜欢这样的客人。
可是喜欢谁,不影响收工时那一串数字。
她把工时记在手机里。老板少算了半小时,她站在收银台旁边,等他接完电话,等他跟厨师说完话,再把手机递过去。
他看了一眼。
“半个钟而已,下次补你。”
她站着没动。
锅里有油爆开的声音。老板抬头看她,似乎这才发现,那个总会笑一下的女孩子还没有走。
最后他打开抽屉,给了她钱。
回家已经很晚。她把工作鞋留在门外,袜子上有一处干掉的汤汁。电脑停在下午没做完的图纸上,几条不同颜色的线,绕着一块还没有安排好的空地。
她坐下来,先打开银行软件。
再打开计算器。
过了一会儿,又打开银行软件。数目没有变。

——
后来回想,她不太能确定,自己是哪一天开始认真考虑那件事的。
起先只是一则广告。她关掉了。
过了几天,又去找。
她问了价钱,也问了自己可以拒绝什么。对方回复得很平常,像在回答一份普通工作的排班问题。她盯着屏幕,没有立刻回。
那天晚上,她还查了下周咖啡馆附近有没有别的店招人。
她并非一瞬间就想通了。
第二天下课,一个同学叫她一起吃午饭。她说带了饭,回工作室坐着。饭盒里是昨晚煮的意面,酱放少了,微波以后结成一团。
同学忘了拿水杯,折返回来,看见她在用叉子一点点把面拨开。
“你没事吧?”
“没事。”她笑了笑,“有点干。”
这也是真的。

她已经很久没有完整地听完别人说一件事。有人讲假期,有人讲一间新开的店,她一边听,一边算那要多少钱。上课时,老师说到街道上的停留空间,她想起下个月的房租。睡前想起房租,醒来还是房租。
爸爸终于转来一笔钱,比说好的少。
紧接着是一条消息:最近事情多,你也懂点事。
她回了“收到”。
输入框里原本还有几句话。她一行一行删掉,没有发。
晚上刷牙,牙膏挤不出来。她把管子卷起来,用牙刷柄压,终于在刷毛上挤出一点。
她望着镜子里的自己。
头发随便夹在脑后,额角有两颗小痘。耳朵上还戴着妈妈在她出国前买的耳钉,很小,在浴室的白灯下亮着。
算了。
她没有说出声音。
刷完牙,她洗干净嘴边的泡沫,回房间拿起手机,把前一天没回的消息回了。

——
第一次去之前,她在床上放了三件衣服。
没有一件是为了这个场合买的。选来选去,穿了那条深蓝色裙子。以前做小组展示时穿过,领口平整,不容易皱。
她把学生证从钱包里拿出来,放进书桌抽屉。
电梯上升的时候,她看着楼层数字。耳朵里有一点闷,吞咽了一下就好了。
来开门的男人比她想象中普通。
他穿酒店的拖鞋,衬衫袖子挽着,桌上放着眼镜和一份吃剩的三明治。电视开得很小。他问她是不是不好找,她说没有,电梯很快。
这句话说完,她不知道再说什么。
他给她倒水。她接过来,喝了一口,才发现自己一路都很渴。

那一次没有想象中那么疼。
她不确定自己原先害怕的,是身体上的疼,还是别的什么。真正发生的时候,她只是偶尔看看窗帘。两幅布没有完全合上,中间留着一道窄缝,外面天还亮着。
后来,她去浴室洗手,把水温调了两次。
镜子里还是来时的脸。睫毛膏没有花。裙子腰侧有一点折痕,她用湿手压了压,没压平。
她出来时,男人正在戴眼镜。
“回去方便吗?”
“方便。”
他把装钱的信封递给她。
她接过,没有立刻打开。临走时还把自己喝过的水杯拿到桌上,放在杯垫中央。

——
回到房间,她先把门锁上。
钱倒在床单上,一张压着一张。绿色的百元钞票,上面印着她叫不出名字的人。新旧不同,有一张折过角,有一张很平。
她数了一遍,又数一遍。
叠在一起,竟然有了厚度。
她坐在床沿,没有哭,也没有马上觉得高兴。只是脑子里一直挤着的那些数字,突然能排开了。
房租。
电费。
下周吃饭的钱。
交掉这些,还有。

她把钞票的边缘在膝盖上磕齐。那张折角的单独抽出来,抚平,再放回去。
手机亮了,餐馆问她明晚能不能提前一个小时来。
她看着消息,过了一会儿,回复说不行,她有作业。
她确实有作业。
电脑里的那块空地还没有画完。
那晚,她在超市拿了一盒酸奶。走到收银台,又想起牙膏,折回去拿了一管。
并没有买很多东西。一个篮子,底也没铺满。
收银员问要不要小票,她说要。走出店门,风吹过来,她把小票折起来,放进外套口袋。
回家后,她吃完酸奶,洗了勺子,坐到电脑前。
图纸上的入口太窄,婴儿车在那里不好转弯。她把一条线往旁边挪了一点,重新量尺寸。
过了很久,她才发现自己没有在算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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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柏木雪狐 发表于 4 小时前 | 只看该作者
本帖最后由 柏木雪狐 于 2026-9-18 17:57 编辑

周三的普拉提课,她差一点迟到。

电车停在前一个路口不动。Phoebe看了两次时间,终于下车,提着运动包跑完最后一段。到门口时,教练正要关门,她伸手抵住,先说对不起,再说早上好。

许家宜躺在靠窗的那台器械上,朝她抬了抬下巴。
“又赖床?”
“车。”
“每次都是车。”
她没力气争辩,放下包,找自己的位置。手机在里面震了一下,她没有拿。上一次临时取消,课照样扣掉,五十五块。她记得很清楚。

教练让她把肩放下来。她照做,过了一会儿,肩又慢慢抬上去。许家宜在旁边看见,笑得差点没撑住。她扭头瞪了许家宜一眼,自己也笑了。
下课以后,她们在更衣室的镜子前挤着扎头发。
Phoebe把头发拢起,脖颈和肩线露出来。运动过后,脸颊有颜色,妆倒省了。她用手指压平额前碎发,发圈绕了第三道,有点紧,又退回去。许家宜问她周五还来不来。
“不来,约了柔术。”
“你居然还在上?”
“课包没用完。”

她们第一次去是许家宜拉她去的。许家宜摔了一节课,觉得不适合自己,再没出现。Phoebe反倒留下来,隔一阵去一次。最初想的是出门工作,多少会一点总比不会好。后来上课也会忘记这个,教练喊停,她还想把刚才没做成的动作再试一遍。
许家宜指着她手臂上一小块淡青,问是不是那个时候弄的。
“快好了。”
“影响你穿衣服吗?”
“长袖。”
她把开衫穿上,拉好袖口。周五那节是新加的,她本来打算今天做完决定要不要取消,现在想想,还是去。
许家宜已经开始往脸上拍防晒,腾出一根手指在手机上点早餐菜单。她们每次都说只喝咖啡,每次都会点吃的。


咖啡店里没剩几张桌子。她们坐到窗边,许家宜把运动包放在里面的椅子上,给两个人占了四个人的位置。
Phoebe看了看门口,伸手把自己的包拿下来。
“有人来再说嘛。”许家宜说。
“我怕一会儿忘拿。”
她没有继续争,拿出手机,开始回消息。
一个客人把明天的预约改到后天,问已经付的订金能不能直接挪过去。她翻日历,后天下午有空,晚上是柔术课。
她回复下午可以。
对方说只有晚上方便,八点,或者九点,地点他来定。
她把屏幕往上划了划。这个人上次迟到,事后说实际见面的时间不够,想让她补。她当时补了,因为后面没有安排。今天又是他。
“晚上已有安排。”
他问取消的话订金怎么办。她把之前说好的改期条件找出来,发过去,另外给了两个下周的时段。文字写完,她读了一遍,把最后那个句号删了。

许家宜在对面喊她。
“蛋凉了。”
“马上。”
客人发来一段语音。她没有点开,先锁了屏幕,拿起刀叉。
许家宜说,自己想换个地方住。现在的室友半夜洗衣服,脱水的时候,整面墙都会响。她拍了视频,递过来给Phoebe看。画面黑得几乎什么也看不见,震动声倒很清楚。
“你看,凌晨一点四十二。”
“你跟她说过没?”
“说了。她说下次注意。”
Phoebe听完,把手机还给她,问搬走的话猫怎么办。许家宜说当然一起搬,停了一会儿,又说要是临时没找到房子,能不能先放她那里。
“什么时候?”
“还不知道。”
“那你知道了先告诉我。我得问房东。”
许家宜伸手握住她的手,叫了一声宝贝。Phoebe抽回来,说少来,把你盘子里那块蘑菇给我。
她们交换了蘑菇和番茄。服务生过来收空杯,Phoebe道谢,往里让出一点位置。桌角的手机亮了,还是刚才的客人。
她把它翻过去。

“下午陪我逛一下?”许家宜问。
“几点?”
“你今天怎么什么都问几点。”
“五点有事。”
“那个?”
许家宜抬了抬眉毛。
“工作。”
“那你晚上呢?”
Phoebe切下一小块面包,说还不知道。
她手机里的Ren在最上面。上周日,他问周三有没有空。她回了晚上九点以后,还发了两家餐厅。周一夜里,她又问要不要先订位。
没有回复。
后来新的消息来了又去,他仍待在最上面,最后一行是她自己发的那个问号。

许家宜也认识他,但只见过照片。第一次看的时候,她把照片放大,半天才说,行吧,我知道你为什么去了。
Phoebe当时笑得很高兴。现在想起来,仍然觉得那张照片好看。
她把最后一块面包吃了,问许家宜想买什么。
“鞋。”
“你上个月不是刚买?”
“那双不一样。”
这句话她没有办法反驳。


她们在商场试了四双鞋,最后买了一条裤子。
许家宜站在镜子前,总觉得腰上不够平。Phoebe蹲下来,把裤脚折进去一点,让她再看。许宜转了一圈,说好像好多了。她说去改裤长,别自己拿胶带粘。
轮到她试衣服时,许家宜坐在外面玩手机。她从试衣间出来,穿着一条深色裙子,站到大镜子前。肩颈显得干净,腰的位置也对,只是走路时裙摆有些往上跑。
许家宜说好看。
她来回走了几步,还是换了下来。
“不是挺好吗?”
“坐下不好看。”
店员说可以拿另一码。她看了一眼时间,说下次吧,谢谢。
走之前,她在饰品区买了一个很小的猫形钥匙扣,鼻子做得歪,像在生气。许家宜说你包上已经有兔子了。
“又不养在一起。”
她拆开包装,拍照发进两个人的小群。另一个朋友正在上班,过了几分钟才回:今天就你俩爽。
她回了一张许家宜试鞋时皱眉的照片。
许家宜追着要她撤回。她躲着笑,两人一路闹到扶梯前,才想起来这里还有别人。
三点半,她们分开。

回家以后,Phoebe把运动衣丢进洗衣机,站着吃了几口冰箱里的酸奶。工作手机里,那个要改期的客人最后选了下周一。她把预约移过去,补了一句谢谢理解。
她记下车费,给明天的客人发确认信息,顺手把一位第一次联系、始终不肯说明预约信息的人删掉。
随后她开始准备晚上的衣服。
白色上衣,灰色长裤,鞋跟不高。她把小猫钥匙扣先放在桌上,换了平时工作用的包。化妆时,视频里的人在讲一款粉底,她听了半截,关掉,自己把眼尾补好。
她拿起一支更深的唇膏,放进包里。
如果晚一点去见Ren,可以再换。

梁以恒的公寓里有洗衣液的气味。
他刚收好一批衣服,衬衫挂在走廊尽头,颜色相近,肩头都朝一个方向。客厅地毯上放着健身包,拉链没合,有一截白毛巾露在外面。
他替她拿包,问路上堵不堵。
“还行。你今天出门了?”
“去健身。”
她把外套挂好,看见茶几上的书,才想起自己忘了把借走的摄影集带来。
“下次还你。”
“不急。”
他没有问她看了多少。

屋里很暖,窗外的天却灰着。她在这里不用找插座,也不用担心坐下来会把衣服弄皱。沙发、窗帘、桌面,每样东西都安静地待在该待的位置上。上次她随口说过灯有点白,今天落地灯换了方向,光落在墙上。
她看了一眼,没有立即提。
梁以恒给她倒水。两个人坐了一会儿,她讲许家宜买鞋却买回一条裤子的事,他问鞋怎么了。
“试了半天,没有一双舒服。”
“那买舒服的。”
“她试的都很好看。”
他说,哦。

Phoebe笑了,把手机里那张皱眉的照片给他看。他看过,也笑了一下。这件事到这里就讲完了,她没有继续替他解释许家宜为什么一定要买那种鞋。
他的手机在旁边亮起来,他看了一眼,没有回。她也没有问。她知道他靠打牌挣钱,似乎挣得很好。至于别人怎样看他,她没有特意查过。她已经记着足够多的事:这个人不喝酒,吃东西口味淡,晚上比白天容易约,有时结束以后仍想让她坐一会儿。
刚认识的时候,她觉得他很难聊。后来发现,停一停也没关系。他并不一定等着她把每一段安静填满。
她把杯子放下,伸手拉了一下他的袖口。
“坐过来一点。”
他挪近了些。她笑着看他,又拉了一下。
这回他听懂了。


亲密过后,她去洗澡。
浴室地面有暖意,镜子中间没有起雾。她把头发挽起来,卸掉妆,看见眉毛原来的形状。脸颊被热水熏红,嘴唇也比平时有颜色。白天费心盖住的那点倦色,现在反而淡了。
她对着镜子转了转脸,用手背碰了一下鼻翼,检查粉底有没有洗净。
许家宜总说她不上妆也可以出门。她知道,但还是喜欢打扮。上衣的颜色、耳环的大小、唇膏偏冷还是偏暖,有时候只差一点,整个人的样子就变了。那种变化她自己也愿意看。
她吹干头发,换好衣服,从包里找护手霜。那支深色唇膏跟着掉出来,滚到洗手台边。
她拿起来,揭开盖子,看了一眼,重新合上。
Ren仍然没有回复。

她没再发消息。把东西收好时,看到日历提醒:周五柔术,周六午后的瑜伽排到了候补。她点开确认,把手机放回包里。
出来时,梁以恒正在拆一盒巧克力的外包装。塑料膜从侧面撕开一道细口,他没有找到第二个着力的地方。
“给我。”
她接过去,捏着那道口一扯,整张膜都松了。
“你是不是不太吃这些?”
“嗯。”
“看出来了。”
她打开盒子,先拿一颗,咬开以后才看说明。里面是她喜欢的味道。她把盒子往自己这边拉了一点,说这盒我可以帮你解决。
他说本来就是给她的。
她抬头看他,把剩下的半颗吃完,用纸巾擦了手,然后靠过去亲了他一下。
他看着她,没接上话。她觉得有趣,坐回去时仍在笑。
“你看,包装上教了半天怎么开,还是得我来。”
梁以恒低头看那张被撕开的膜,说自己原来没注意。
她没有继续逗。他把纸屑收走,把水放到她手边。她吃第二颗时,挑出一颗没那么甜的给他。这一次他接了。


过了一会儿,他问能不能以后固定见面。
“哪天?”
“你方便的时候。”
“那还是要看日期。”
他说,周二或者周五,可以每周留一个晚上。他讲完,又加了一句,提前付也可以。
Phoebe没马上回答,打开日历看了一眼。
“周五不行,我有课。周二也不是每次都有空。”
“什么课?”
“柔术。”
他看向她,像没想到。
“已经学很久了?”
“去得不多。有时候懒,就不去了。”
“那——”
他停住了。她等了等,知道他想说什么。
“但这周我想去。”
他点头,说好。她把日历放在两个人之间,给他看下周空着的那一格。他说那天有事,再往后,她已经约了别人。

原本很简单的一件事,翻过两周,仍然没有定下来。
她把手机收起,说晚一点再看。他的手停在膝上,没有再提提前付钱。她忽然明白,他大概想的是,不必每次都重新问。
可她没办法把一个晚上长久地留在那里。课会改,朋友会来,临时也会有别的事。她自己都不总知道下个星期会怎样。
“你可以先给我几个日期。”她说,“我看完一起回你,省得你来回问。”
他想了想,说可以。
她没有答应得更多,也没有急着把话题岔开。梁以恒起身去拿了手机,在备忘录里打下几个日子。他打得很快,发给她后,才重新坐下来。
Phoebe把那条消息标了未读,留着回家处理。这个动作他看见了,没有问为什么。
她伸手拿杯子,袖口往上滑了一点。他看见那块淡青,问是不是碰到了。

“上课弄的。”
他指了指自己手臂上更小的一处,说健身的时候也会。她看了看,问他是不是总练同样的东西。他说会换,开始给她讲自己怎么安排。
这回他的话比平常多一些。她有的听懂,有的没听懂,仍然听完了。讲到某个动作,他起身示意了一下。她说教练也让她练过,不过她通常偷懒。
“我每次都会数够。”他说。
“看出来了。”
他反应了一下,知道她又在逗,终于笑起来。


快到八点,许家宜发消息来,问她忙完没有。
裤子买回来才发现家里没有能搭的鞋。她发了三张照片,让Phoebe选。三双都和上午试过的不一样。
Phoebe低头看,没忍住笑出声。
梁以恒问怎么了。她把照片给他看,告诉他这就是下午那条裤子。他看了一会儿,指了第二张。
“你也觉得第二双?”
“不是更舒服吗?”
她笑得更厉害。他没明白,但也跟着笑了。
她回许家宜,第二双。许家宜说自己也这么想,又问要不要过来吃饭,炖了汤,还多买了一份甜点。
Phoebe看了一眼置顶。
仍然是自己的消息。

她回复许家宜:“给我留一点,半小时左右。”
然后她收起手机,对梁以恒说今天得走了。他说好,去拿她的外套。
她把巧克力盒盖上,放进纸袋。他看见桌上还剩一颗,提醒她。
“那个给你。”
“我怕忘了吃。”
“放电脑旁边。”
他说那肯定记得。她笑了一下,穿好外套。
走到门边,她想起落地灯,转头看过去。
“现在这样好多了。”
他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问够不够亮。
“够了。”

她伸手抱了他一下。这次他没有再迟疑,把手放在她背上。她的包压在两人中间,便换到另一只手上,让这个拥抱停留得自然一点。
松开以后,她告诉他,日期明天回。
他说好,不着急。
电梯里,她把今天的预约标成完成。那几个待确认的日期仍然留着。她往上划了一下,看见Ren,没有点进去。


许家宜穿着新裤子来开门。
上身还是早上那件运动卫衣。Phoebe看见就笑,许家宜说你先别管上面,看长度。她把包放好,让许家宜站远一点,又叫她转身。
“得改。”
“你下午也这么说。”
“因为现在也没变短。”
厨房里的汤正在冒气。猫从椅子下面钻出来,先闻她的裤脚,随后绕到纸袋旁边。她把巧克力拿高,说这个你不能吃。
许家宜接过盒子,问哪来的。
“别人送的。”
“他?”
“不,客人。”
许家宜没再问,把盒子放到桌上,叫她先洗手。
吃饭的时候,她们聊搬家、猫粮和下个月的机票。许家宜说自己有点后悔买那条裤子了,她说现在标签还在,后悔就退。许家宜又说,可是确实好看。
“那就留下。”
“你怎么什么都可以?”
“你的裤子。”
两个人笑起来。猫跳到旁边的空椅子上,坐得很直,盯着桌面。Phoebe拍了张照片,只拍猫,没有把自己拍进去。
手机在桌边亮了一下,是瑜伽馆通知她候补成功。她点了确认,顺手把照片发给另一个朋友。
许家宜在给她盛第二碗汤。她伸手去接,手机留在桌上,屏幕渐渐暗了。
饭后试甜点,许家宜把最好看的那一小块推给她,问要不要拍照。
她拿起手机,先看了一眼消息栏。
置顶没有动。
她切到相机,把许家宜伸过来偷拿草莓的手也拍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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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uangbai666 发表于 5 小时前 | 只看该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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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柏木雪狐 发表于 7 小时前 | 只看该作者
本帖最后由 柏木雪狐 于 2026-9-18 15:18 编辑

在他的住处,她先洗了手。回到客厅,Ren正在拆外套的吊牌。她从他手里拿走剪刀,放到桌上,主动吻了他。
那晚他们做了爱。她想要这次亲密,也确实从中得到了快乐。睡前,她没再想起那通电话,甚至觉得餐厅里那一点不快不值得提。她把手机调成静音,留在了包里。

半夜她醒过一次,房间没有全黑。窗帘边透着楼下的灯,Ren背对着她。她伸手想拿水,碰倒床边的纸袋,里面的包装纸响了很久。
“怎么了?”他问。
“没事。”
他把自己的水杯递过来,没有转身。她喝了一口,小声说谢谢。刚才在车上拍的那段视频,她忽然很想再看一遍,但手机在地上的包里,她没有去拿。
早上醒来,天已经亮了。她难得没有急着起床。Ren还在睡,脸上少了平时的表情,她看了一会儿,想替他把垂到眼前的头发拨开,又停住了。

手机里有四条工作消息。她先回复一个改期的客人,再去浴室洗脸。昨晚的妆卸得不干净,睫毛底下留着一点黑。她用棉签慢慢擦掉,在镜子里端详自己,心情仍然不错。

她想下楼买早餐。回到卧室,问他喝什么。
“都行。”
“都行的话我买甜的。”
“那别。”
她笑,说知道了,冰美式。她记得他不加糖,也记得哪家咖啡他觉得酸。
出门前,他醒了些,叫住她。
“袋子顺便带下去。”
她以为是购物袋,拿起来,他指了指门边的垃圾。她看了那袋东西一会儿,还是提上了。

咖啡店需要排队。她站在一个推婴儿车的女人后面,低头看昨晚的照片。Ren给她拍的那张很好。她发给朋友,朋友回,你最近气色不错。
轮到她,她点了两杯咖啡,又买了一个他喜欢的面包。回去时,Ren已经坐起来,手机开着免提,正在和人商量周末去哪里。她把东西放好,等他挂断。
“这周末你有安排?”她问。
“怎么?”
“之前说的那个展。”
“我说了有空再去。”
“我以为——”
他抬眼,语气开始不耐烦。
“Phoebe,我不可能每个周末都陪你。”
她把自己的咖啡往旁边移了移。
“我只是问。”
他没有接这句话,拿起面包,拆开纸袋。她听见纸摩擦的声音,忽然觉得自己从楼下端着两杯咖啡上来的样子不太好看。
Ren吃了两口,才问她今天干什么。
“回去。”
“生气了?”
“没有。”
她说得很快。他点点头,像已经把这件事处理完了。
她没有动,过了一会儿,问:“你会不会觉得,我给你买东西,就想让你多陪我?”
Ren喝了一口咖啡。
“你想见我,直接说就好了。”
“我刚才不是说了?”
“我也说了,没空。”
她看着他。他脸上没有羞愧,也没有刻意的冷酷,是真的认为自己说清楚了。他把手伸过来,碰了一下她的膝盖,问晚上到家告诉我,好不好。
她说,大白天的。
他笑了一下。她却没跟着笑。
离开时,他抱了她。她原本准备侧身去拿包,还是停下,让这个拥抱多留了片刻。她没有把昨晚的愉快一并收回,也没有想好下次要不要再来。

在电梯里,她给朋友回消息,说只是光好。
朋友问什么光。她把那张照片又发了一遍。
回家以后,她先将黑色外套挂起来,处理袖口的一小点污渍。Ren的咖啡钱记进日常开支。给他的衣服,她另记在一个没有命名的分类里。
账记到一半,一个客人问今天临时约有没有空。她看了看还没换掉的床单,回复今天休息。
然后她躺下睡了一觉。



星期日,她去梁以恒那里。

这次见面是周三就定下的。他说想一起吃饭,待久一点,问是不是有像女朋友那样相处的预约。她告诉他可以,也把费用和时间说明白。他付得很快,随后又问,吃饭的钱算谁的。

“谁点得多谁请。”她回。

隔了几分钟,他问,能不能都算他的。

她盯着那条消息笑了一会儿,回复好。

出门前,她换掉有跟的鞋,穿了一双干净的白色运动鞋。她不打算把每一次见面都穿成同一个样子。今天是浅蓝衬衫,针织开衫搭在肩上,头发扎得松,一小缕从耳边落下来。她化了淡妆,遮掉前两天没睡好留下的一点倦色。

上楼时,他已经开了门,站在玄关等她。

“你是不是一直在看电梯?”

“听见了。”

“电梯停一次你就听一次?”

他没有回答。她走进去,低头换鞋,看见拖鞋是新的,尺码却对。

屋里开着灯,窗帘也拉开了。上一次她来,窗帘关着,白天和夜里没太大分别。他比Ren高一点,但不修饰自己,头发短,穿灰色T恤,衣领洗得有些松。长相算干净,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下方的颜色比别处深。

她问他是不是刚睡醒。他说已经醒了一会儿,把桌上的书挪开,给她放包。

桌上有一盆草莓,洗得太早,底下积了一点水。她拿起一颗吃,觉得酸,脸皱了一下。他立即问是不是坏了。
“没坏,就是不太甜。”
“我不知道怎么挑。”
“也不能全靠挑。有时候好看的也酸。”
他说要不要扔了。她伸手护住盆子,说不至于,拌点酸奶还能吃。他点头,认真地把这件事记住了。
他们本来打算叫外卖。Phoebe看见厨房里有鸡蛋,问他吃不吃面。他说随便。她说那就煮面,外卖等过来都软了。

梁以恒去拿纸巾。储物间的门开了一下,她看见里面整齐的罐头和几箱军绿色包装。他站在门口找了一会儿,拿出一包,把门关上。
“你买东西喜欢整箱买?”
“省得总买。”
她点点头,没再问。
他的厨房比她想的干净,因为用得少。锅只有两只,其中一只还贴着标签。她洗菜,他站在旁边等安排。她给了他两个番茄,让他切。他问切多大。
“你吃得下的大小。”
他下刀很慢。她在一旁烧水,看到砧板上几块番茄几乎一样大,没有说什么,只把其中一块拿过来切了一半。
“别忙半天最后面凉了。”
他抬头,见她在笑,才知道不是嫌他。

吃饭时,她说起星期一那只叫Milo的狗,把照片翻出来。他看得很仔细,问是什么品种。她说不知道,可能混的。他问主人是不是同意拍照,她说同意了,不然我又不能偷偷把狗带走。
他点头。
“你怎么什么都要确认?”她问。
“怕弄错。”
“狗不会投诉你的。”
他终于笑了,声音很低。她发现他笑的时候挺年轻,嘴角有一点不对称。平常那种绷着的表情松开,整张脸便顺眼了。

她给他讲大学时帮同学照顾猫的事。那只猫每天凌晨抓门,放进来又不睡,要坐在她枕头上。她把自己从床边被挤到墙角的照片找出来,猫只露出半条尾巴。
梁以恒问:“那你不关门?”
“关了,它就抓。”
“戴耳塞呢?”
她看了他一会儿,笑着把手机收起来。
“梁先生,养猫不是一道需要解出来的题。”
他也笑。这回没有立即找别的办法。
吃完饭,她把碗端进厨房。他跟进来,说自己洗,真的挽起袖子开始洗。Phoebe站了一会儿,回到客厅,翻他桌上一本建筑摄影集。
“这也是你看的?”
“网上买的。”
“你不是说平常不看这些?”
他把水关小了一点。
“你上次说过。”
她低头又翻了两页。书页很硬,还没有摊平的痕迹。有一张书签夹在前面,是商店赠送的广告卡。
她没有夸他用心,把书放回原处,问是哪一张让他觉得好看。他擦干手出来,翻了半天,找到一张雨天的广场。照片里人很少,地面反光。
“这个。”
“为什么?”
他看着照片,像怕说错。
“空。”
她点头,说我以前也拍过这种。她在相册里找了一会儿,没有找到,倒翻出一张在学校熬夜做模型的照片。她穿宽大的卫衣,眼下有很重的黑眼圈,手里举着一块歪掉的泡沫板。朋友从旁边伸手,做了个很蠢的动作。

她自己先笑,说那时候真的好丑。
梁以恒看了看。
“也没有。”
她转头看他。他没有继续补一句什么,伸手把滑到桌边的书推回去。
她觉得屋子里比刚来的时候暖了一点,脱下开衫。他接过去,却不知道放哪里,最后整齐地搭在沙发扶手上。
坐近之后,他仍然有些紧。她问是不是怕她,他说不是。
“那你看我一下。”
他看过来。她吻了他,退开一点,发现他连肩膀都抬着。
“可以呼吸。”
他低头笑,耳朵有些红。她没有追着取笑,等他自己再靠近。第二次仍然不太熟练,但她没有躲开。
他问是不是很奇怪。
“哪里?”
“我。”
“有一点慢。”
他说对不起。她摇头,说我没有催你。


后来,她和他上了床。他几次想确认她是否舒服,问得有点多。她告诉他,如果不喜欢,她会说。他这才安静下来。
她并没有在他身上获得与Ren相同的感受。她愿意吻他,愿意耐心一点,也确实因为他太认真而生出一种想照顾他的心情。只是这份心情并没有把预约变成恋爱。
事后,他去拿水,回来的时候带了两杯,问她常温行不行。她接过,说行。他又把开衫拿进来,放在她够得到的地方。
她裹上开衫,坐在床边喝水。手机留在客厅,暂时没有响。他靠着床头,一只手在被子下面摸来摸去。她问找什么,他说眼镜。
眼镜在头上。
她指给他看。他摸下来,两个人都笑了。这次她笑得没那么客气,伸手拍了一下他的胳膊。他没有躲。

过了一会儿,他问她最近忙不忙。
“还好。”
“每天都要见人?”
“也不是。”
“有几个固定的?”
她转过头。他看着手里的杯子,装得不太像随口一问。
“你想知道什么?”
“没有。就是问。”
她没有马上回答。走廊里有人经过,门外传来行李轮子碾过地面的声音。
“我会留休息的日子。”她说。
“如果有人固定约你,是不是就可以少接一点?”
“固定约也只是固定的时间。”
他点头,又沉默下来。

她把杯子放在床头,没有起身走。她知道他听到了,也知道那不是他想听的。过了一会儿,她问他那本摄影集能不能借几天,他说可以,买来本来也没怎么看。
“那我下次还你。”
这句话让他的表情好了一些。她说出口以后才察觉,自己已经替下次见面添了一个理由。
她到客厅找手机,梁以恒打开电脑回了一条消息。屏幕上有人叫他的ID,说一段录像被转了很多次。他没有点。她站在旁边喝完杯子里的水,问他是不是经常有人找。
“网上比较多。”
“都是一起打牌的?”
“有些不认识。”

她以前问过他的工作。他说打牌,她以为是偶尔赢点钱,后来才知道那就是他的全部收入。他从来没有向她展示账户,也没用赢过多少解释自己。不过有一次,她用他的电脑找餐厅,看到一个讲解视频。解说念出他的ID,停了一下,说这一桌现在难打了。

视频里没有他的脸。她当时转头看他,他正低头找餐厅的停车信息。
现在,她问:“他们知道你是谁吗?”
“知道ID。”
“你跟他们见面吗?”
“很少。”
“那他们想见的是你,还是想跟你聊牌?”
他把鼠标放开,看着她。
“差不多吧。”

她没有说差得很远,也没有替他难过。她把空杯子拿去厨房,和另一只放在一起。台面上有他切剩的一小块番茄,她用保鲜膜包好,放进冰箱。
约定的时间快到了,她拿起包,兔子的一只耳朵又卡在拉链里。她轻轻扯了两下,没出来。梁以恒伸手,说别拉,我看一下。
他把拉链往回退了一点,用手指一点点拨开绒毛。她站在旁边,看他低头做这件事,没有催。
手机这时响了。Ren问她在干什么。
她先看了一眼,没有回。梁以恒把兔子递过来,耳朵有一小截秃了。他说不好意思,她说不是你弄的,本来就快掉了。
“很喜欢这个?”他问。
“嗯。”
“我给你买一个新的。”
“不用。新的是新的,这个还能用。”
他看了看,像是理解了,又像没有。
穿鞋时,她问他那本书带上会不会太重。他说还好,已经替她装进纸袋。她提起来,确实不轻。
“下次你得帮我拿上来。”
他说好,马上又问下次什么时候。
“我看看安排,明天告诉你。”
“现在不能定?”
她直起身,把围巾抻平。
“有些事还没定下来。”

他看着她,没有再问。她伸手抱了抱他,说面比外卖好吃吧。他点头。她说那下次可以换个别的。他终于笑了一下。
电梯门关上后,她才回复Ren。
“刚忙完。怎么了?”
他问那件外套的小票还在不在,店员说可以补积分。
她站在电梯里,把手机拿低了一点。数字一层层变小。到大堂时,他又发来一个表情,问她有没有吃饭。
“吃了。”
她说小票回家找。他回谢谢,后面跟着一个吻。



回到家,Phoebe先把书放下。

纸袋压在手指上的印子还没退。她烧水,把本周的收据摊到桌上。周先生的车费,周四的晚饭,超市和咖啡。那件灰色外套的小票夹在最下面,边缘有一点皱。她把它压平,拍照发过去。

Ren没有马上回复。

她拿起兔子,把那一点秃掉的地方翻来覆去看了看,找出针线盒。朋友发来猫的照片,问下个月出差能不能帮忙照顾几天。她问具体日期,让对方把猫粮和习惯写下来,别像上次,什么都说随便。

朋友说请你吃饭。

她回,饭另说,猫先送来。

打完这句话,她笑了一下。针穿过兔子耳朵,把翻出来的缝线收进去。她缝得不太好,拆了一针,重新缝。水烧开了,响了很久才停。

梁以恒发来一张照片。厨房收干净了,两只碗倒扣在架子上。他没有写字。
她回:“番茄明天记得吃。”

他很快说好,又问她是不是到家了。

她说到了。接着,她重新打开日历,把下周可以给他的时间圈出来,先没有发。

桌边放着那本摄影集。她翻到雨天广场的那一页,书脊不肯完全摊平,便拿自己的杯子压住一角。照片里有个人站在建筑入口,看不出是在等人,还是等雨停。

她看了一会儿,开了电脑。

作品集的文件名后面已经加过三次“最终”。她另存了一份,删掉那几个字,只留下日期。

手机亮起来。Ren说收到,问她周三有没有空。

她没有立即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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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柏木雪狐 发表于 7 小时前 | 只看该作者
本帖最后由 柏木雪狐 于 2026-9-18 15:14 编辑

星期一,Phoebe换了三次耳环。第一副太亮,第二副被头发遮住。最后她选了小珍珠,把一边头发别到耳后,另一边留着。镜子里,她的脸略微偏向右边。左边眉毛比右边高一点,拍照时看不出来,她自己知道。

她有一双颜色很深的眼睛。眼尾没有刻意画长,只在睫毛根部补了一点棕色。鼻梁细直,鼻尖圆,嘴唇不厚,上唇中间有一道清楚的弧。安静时显得年纪小,开口说话,神情就活起来。她笑得快,有时话还没有说完,自己先忍不住。

她用手背擦掉嘴角多余的唇膏,退后一步。奶油色的细羊毛衫,深灰半裙,腰线收得合适。裙摆到膝盖上方,坐下来也不用一直往下拉。她个子不算很高,肩膀窄,腿直,知道鞋面露多少才好看。衣柜里那双有大扣子的鞋没有拿出来。今天的耳环已经足够。

Max Mara的外套挂在门边。她买的时候没有等打折。那阵子收入很好,她穿着它在店里走了一圈,又走了一圈,店员没有催。付款之后,她把原来的外套装进购物袋,直接穿着新的出门。

包是旧款的Celine,内袋里放着一个毛绒兔子零钱包。兔子十九块九,耳朵太长,总被拉链夹住。朋友说和她的包不搭。她说,兔子又不知道。

临出门前,她给窗台上的小盆栽浇了水。手机响了一声。周先生问她出发没有。

“刚出门。您先吃点东西,不用等我。”

他回了一个竖拇指。

她二十五岁,去年毕业,学的是城市设计。同学的毕业照还会出现在社交软件里,有人搬去悉尼,有人回国结婚,有人发办公室楼下的咖啡。她偶尔点开,看看办公桌和电脑上的软件版本,再往下划。她的毕业照也很好看。母亲洗了一张,放在家里。父亲要过电子版,后来有没有洗,她没问。
周先生在酒店大堂等她。他比照片上胖一些,穿着一件颜色很深的衬衫,袖口挽得不整齐。看到她,他站起来,手里的报纸忘了放下。

“等很久了吗?”她问。

“没有,刚下来。”

“您拿着昨天的报纸。”

他低头看日期,笑了。“那是等得有一点久。”

她也笑,把被风吹乱的头发拨好。他问喝不喝咖啡。她说已经喝过一杯了,再喝晚上要数羊。周先生说,年轻人也睡不着?她说,年轻人的羊还跑得快。他说她讲话有意思。

进电梯时,她按住开门键,等一个推婴儿车的女人先出去。周先生伸手去接她的包,她道了谢,没给,只把外套搭在他手臂上。

房间里有一盘没动过的水果。空调开得很暖。他说怕她冷,提前调高了。

“怪不得您额头都出汗了。”她抽了纸巾递过去,拿遥控器降了两度。周先生看着她脱外套,目光没有及时移开。她知道自己今天穿得好看,也知道他在看什么,转身把衣服挂好,问他今天会开得怎么样。

“都是那些事。说不完。”

“那这两个小时不说了。”

“你不嫌我无聊就好。”

“您先别替我下结论。”

他笑起来,肩膀往下松了一点。

钱装在信封里,放在桌边。她拿起来,背着他快速点过,收进包。他装作看手机。她也没有叫他继续看着。

周先生问她要不要洗澡,说浴巾是新的,刚叫人送上来。她摸了一下叠好的毛巾,说您还挺细心。他说,出差住惯了,知道有些东西要先准备。

后来,他们上了床。过程很短,比他先前问她路上堵不堵的时间还短。他有些窘,解释最近事情多,没休息好。

“我又没问您要开会记录。”她说。

他愣了一下,笑了,接着咳了两声。她把水递给他,自己去浴室。出来时,周先生已经坐起来,衬衫扣错了一颗。

她坐到床边,替他指了指。“这里。”

他低头,把扣子重新解开。她没有动手替他扣,靠着床头,拿起那张酒店的客房菜单。

“刚才是不是没吃午饭?”

“吃了点。”

“吃了点通常就是没吃。”

他们点了两份三明治。送餐需要二十分钟。周先生原来以为她会急着走,问她来不来得及。

“来得及。您约的时间还没到。”

他说,好,好。伸手把电视声音调低。

窗外的雨开始斜着落,远处的建筑只剩下灰色轮廓。她坐过去一点,避开空调出风口。周先生问她是不是一直住墨尔本,她说读书以后就没走。他问家里舍不舍得,她把靠垫立起来,说现在视频方便。

“父母总归会想的。”

“嗯。”

“我女儿就嫌我烦。”他终于找到一个能讲的话题。女儿在悉尼,刚工作,不肯住他买的房子,非要和朋友合租。上个月搬家,他问需不需要过去,她回不用。他发了三家搬家公司的电话,她一个也没打。“年轻人总觉得什么都能自己来。”

Phoebe问:“后来搬好了没有?”

“搬好了。发了张照片给她妈。”

“您没看到?”

“她妈转给我的。”他把照片翻出来。房间不大,地上放着一张床垫,靠墙有半截没装好的架子。女孩盘腿坐在纸箱边,一只手举着螺丝刀。

Phoebe把手机接近了些。“她是不是想给您看那个架子?”

“什么?”

“自己装的。”

周先生看了看,说他当时告诉她,这种架子不好,用不了多久。Phoebe把手机还给他,停了一会儿。

“那您下次先说装得挺好。”

“装得也一般。”

“那就先别说一般。”

他说她偏心年轻人。她笑,说也不是,那个架子的确有点歪。

餐车来了,她起身让路,对送餐的人说谢谢。周先生端起盘子时碰翻了小罐芥末。她拿餐巾接住,动作很快,没让酱汁落到被子上。

两个人一起擦桌面,倒比刚才自在。

吃饭时,他问她学什么。她说城市设计。他以为是画楼,她便借着窗外的街口,解释了一点。入口为什么放在那里,行人怎么走,雨天有没有地方站。她说到一半,发觉自己讲得多了,停下来喝水。

“你继续。”他说,“这个我倒真没想过。”

于是她指给他看,对面楼底下那一截没有遮挡的路。人走过去,正好在转角被风吹着。她以前做过一个差不多的项目,老师让他们在那里站一下午。

“下雨也站?”

“下雨更要站。”

周先生说,这书念得也不容易。

她笑了笑,把三明治里的小番茄捡出来。他问不爱吃?她说煮熟了行,生的不行。周先生把自己盘里的鸡肉分给她一点,她说够了,您自己也吃。

离约定结束还有十来分钟,他问下个月再来,能不能直接找她。

“可以,提前告诉我就行。”

“那还是今天这个价?”

“对。”

“多见几次也没有优惠?”

她放下杯子,神情没变。“周先生,您别把出差的工作带回来。刚才说了,今天不谈生意。”

他笑出了声,答应不谈。过了一会儿,又说只是随便问问。她说知道,拿起手机把下个月大致有空的日子给他看。

临走,他坚持送她下楼。电梯里,他的电话响了。他看了一眼屏幕,做了个抱歉的手势。她往旁边站了一点,低头整理手套。电话那头有人问他吃饭没有,他说吃了,刚开完会。

到了大堂,她轻轻碰了一下他的手臂,示意自己先走。

外面的雨小了。她沿着街走到一家面包店,买了明天的早餐。店门口拴着一只白狗,看到纸袋就站起来。她蹲下,把手背伸过去给它闻。

“没有你的。里面有葡萄干。”

狗不走。她把纸袋举高,空出一只手摸它。主人出来时,她正低声跟狗商量,想拍一张照片。主人说当然,狗的名字叫Milo。她念了两遍。第二遍,狗真的看向了她。

周先生的消息在几分钟后进来。“今天谢谢你。下雨,路上小心。”

她站在屋檐下回复,说您也早些休息,明早的飞机别忘了定闹钟。发完,她又给狗拍了一张。这回没有糊。
星期二,她没有接预约。她把床单洗了,去超市买鸡蛋,下午和以前的同学见面。同学换了工作,谈到工资时压低声音,她也跟着压低。她们坐在窗边,研究一张办公楼的平面图,又花了更长时间看彼此手机里的衣服。

同学问她有没有男朋友。

“没有。”

“那个一起吃饭的帅哥呢?”

“帅哥就不能只是吃饭?”

同学说可以,但你那张照片笑得不太像只吃饭。她把一小块蛋糕叉进嘴里,没有接。

那天晚上,她整理了一页作品集。字体调小,照片换成横版。最后看起来还不如原来,她撤销了几步,电脑的风扇一直响。

母亲来电话,说父亲问她最近是不是缺钱。她问爸爸为什么不自己来问。母亲说,他也不知道怎么跟你说。

“没缺。”

“你上次不是说房租涨了?”

“涨了也付得起。”

她没有把语气放重。桌上摊着保养外套的收据,旁边是一张超市小票。母亲叮嘱她别总买贵东西。她说好,把外套收据翻了过去。

以前她的学费由父亲付,生活费由母亲转。离婚以后,每到交费前,她就要把同一张账单发给两个人,分别解释日期。谁也没明确说不管她,只是一个叫她问另一个,另一个说先等等。

后来她不再问。两个人都夸她独立。

挂断电话,她把桌上那两张收据一起拍照,存好。手机里,Ren发来一张灰色外套的照片。“今天又看到了。”

她放大,看了肩线,再看价签。一千八百七十。

她知道他想说什么。她也知道那件衣服穿在他身上会是什么样子。

“周四一起去试。”她回。
星期四傍晚,Phoebe提前到了店里。

她穿黑色短外套,里面是一件领口很简单的真丝上衣。牛仔裤的长度刚好盖住鞋背,走路时能看到一点鞋尖。项链没戴,只留了一对细银圈。她把头发放下来,发尾有刚做过的弧度。试衣镜的灯太白,把她脸上很淡的妆照得清楚,她用指腹擦掉鼻翼边一点积粉。

Ren还没到。她不喜欢等人。工作上迟到超过一刻钟,她会发消息确认;没有回复,就按约定取消。今天她先去看了一圈女装。店员拿出一条裙子,她试了,觉得背后的裁片不好,坐下会鼓起来。店员说可以改,她说改完就不是这个样子了。

走出试衣间时,Ren正在门口看她。

“这条不好。”他说。

“哪里不好?”

“你穿得太乖。”

她笑了一下,仍然问:“哪里不好?”

他走近,把她肩上的头发拨到后面,看了镜子一眼,说腰的位置低了。她转过身,确认了一遍。

“这倒是真的。”

Ren比她高半个头,瘦,肩背却很挺。头发是偏冷的棕色,发根和发尾的颜色不完全一样,额前的几缕修得很轻。他的眼睛比照片上更窄些,笑的时候眼尾会向下,显得亲近;不笑时,嘴角很平,整张脸又冷下来。左耳戴着一枚小银环,手指上没有多余的东西。

她第一次付钱约他,原本只准备吃一顿晚饭。介绍他的朋友说,贵是贵,你见了就知道。她不服气,觉得自己做这行,怎么会不知道陪人吃饭是什么回事。那次Ren看完她点的菜,把其中一道换掉,问她介不介意。她问为什么,他说你前面已经点了两个很腻的,到最后会吃不下。她当时觉得,这个人管得真宽。

后来饭吃得很好。他没有把话题一直往自己身上带,也没有因为她漂亮就忙着恭维。他听她讲学校里一个很讨厌的老师,记住了那个老师的名字。下次见面,他问,那个人后来还找你麻烦吗。

她知道记住名字不难。她自己也做。但她仍然愿意告诉他后来发生了什么。

现在,Ren把那件灰色外套穿上,站在镜子前。店员替他拉平肩头。他从镜子里看她,等她说话。

Phoebe走过去,把腰侧一小段布抚平。“这个颜色衬你。”

“你不是说我穿什么都差不多?”

“什么时候说的?”

“上次。”

“上次你选的那件,本来就不好看。”

他笑了,低头看她。她闻到一点木质调的香水,和店里的皮革味混在一起。她今天用的香水是他陪她选的。店员说那一款很适合约会,她当时装作没有听见。

付款时,她问有没有会员优惠。店员查了电脑,减掉一小部分。她把收据折起来,放进包里。Ren接过购物袋,说了一句谢了,随后问她饿不饿。

“你还没有说,今天怎么迟到。”

“头发弄得久。”

“那你可以提前告诉我。”

他看向她,手指碰了碰她的耳环。“下次。”

她把他的手轻轻拨开,说我讲真的。他点头,说知道了。她原本还有一句,到这里没有再说。

他们去了一家她想吃的餐厅。Ren确实记得。服务生问是否庆祝什么,他说陪她吃饭。Phoebe抬头看了他一眼,他已经在看酒单。

她很喜欢这一顿饭最初的半个小时。窗边有一盏小灯,照着玻璃杯,桌上没有太多东西。她不用想着下一个话题,也不用在对方沉默时立即补上。Ren看她拿手机,伸手替她把盘子转了一个角度,说这样拍有光。

她拍完,把相机对着他。他没有躲,问要不要脱外套。她说不用,就这样。他靠回椅背,稍微侧过脸。她连拍了几张,自己先笑了。
“怎么?”
“很像你上班。”
“那你别拍。”
“我付了钱的。”她说,眼睛往购物袋瞟了一下。
Ren也笑。他把那盏小灯往她那边挪了挪,说轮到你了。

她让他把自己脸上的头发拿开。拍照时,她一只手搭着椅背,身体稍微向前。照片里的她肩线很漂亮,嘴角带着刚才没收完的笑。她看过,留了下来。

主菜上来,他接了一个电话。女人的声音不大,Phoebe听不清内容,只听见他叫对方姐姐。他的语气慢下来,有些字说得很轻。他说酒不用开那么多,你明天还要忙。停了一会儿,又笑,说那我替你喝。

他挂断电话,Phoebe已经把刀叉放下。

“很忙?”

“明天的事。”

“我以为今天晚上留给我了。”

他拿起杯子,说只是接个电话。

Phoebe知道。她下午也回了周先生一句消息,告诉他下个月的日期还要再看。她没有说出来。她想要的解释比事实多一点,自己一时也说不清具体是什么。

Ren问她下周忙不忙。她说有几天要改作品集。他说上次不是就在改,怎么还没改好。

她抬眼。“要重做一些。”

“嗯。”

“也想找人看看。”

“你不是挺会这些?”

他已经开始切盘子里的肉。她看了看自己手机里那张刚拍好的照片,把屏幕按灭。

后来他讲起一个客人,把侍酒师叫成修酒的。Phoebe没忍住,笑得靠回椅子。他学得很像,又讲了店员怎样一本正经地接话。她笑完说你别这么坏,人家可能只是英文不好。

Ren说,我当时也没有笑她。

他会把一个晚上弄得好过。她喜欢他的脸,也喜欢他能把自己逗笑,喜欢身边坐着这样一个人时,别人的目光会停一停。结账时,她没有再拿那件外套开玩笑。

出了餐厅,风比来时大。她站在屋檐下找车,他替她拢了一下外套前襟,问回哪儿。

“你那里。”她说。

这是她自己说的。Ren没有劝,也没有表现出意外,只把地址给司机看。

车里,她靠近他,问刚才的照片能不能发。他说可以。她问合照呢,他说也可以,别标账号。

“为什么?”

“有人会去烦你。”

她看着他的侧脸。路灯经过时,光从额头往鼻梁滑下去,几秒以后,又暗了。她知道自己的朋友会怎样看那张合照,拇指在发送键上停了一会儿,最后只发了单人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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